喜宝站在寒风里,冻得通红的小手紧紧攥着衣角。
尾椎骨的疼还在一阵阵往上窜,和背上被鸡毛掸子抽过的灼痛交织在一起,提醒着她刚才那顿毫无征兆的毒打。
她每天小心翼翼地活着,拼尽全力干活,只为了换一份不被打骂的日子,换一个能蜷缩在炕角安睡的夜晚。
可就算这样,还是躲不过那些突如其来的怒火。
刚才她明明不是故意的,她只是想把柜子擦干净,只是想让妈妈少骂她几句。
可妈妈眼里只有那块破石头,只有肚子里的弟弟,从来没有看过她一眼。
她摔在地上疼得发抖的时候,妈妈没问。
她被打得浑身是伤的时候,妈妈没有丝毫的心疼。
现在妈妈自己疼了,才想起要她去叫大夫。
如果……如果妈妈死了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喜宝就打了个寒颤,不是冻的,是从心底里往外冒的冷。
她被自己这个一闪而过的念头吓得连连后退。
直到后背撞到了大树,她才算稳住身形。
可念头一旦出现,就会像颗种子在喜宝的心底破土而出。
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觉得可怕的凉意。
她慌忙摇了摇头,想把这个念头赶走,可它却像生了根一样,越扎越深。
如果妈妈死了,就再也没有人打她骂她了。
爸爸那么爱她,如果妈妈不在了,她一定会过的比现在幸福。
喜宝不敢再想下去了,可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往外冒画面。
如果妈妈不在了,她就不用再做没完没了的家务,也不用再担心随时被打骂。
她可以安安静静地吃饭,安安静静地坐在门槛上边晒太阳边看书。
甚至可以像何美月一样,买漂亮的头绳扎在头发上。
“不行……不能这么想……”
喜宝喃喃自语,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砸在冻硬的泥土上,瞬间就没了痕迹。
她知道这样想不对,妈妈是生她的人,可那些日复一日的委屈和疼痛,像潮水一样将她的理智淹没。
她看着卫生所的方向,又想起王冬菊摔在地上时痛苦的模样,想起那渐渐渗出的猩红血迹,心里的挣扎越来越剧烈。
去叫大夫,妈妈可能就会好起来,然后继续打她、骂她,继续把所有的好都留给弟弟。
不去叫大夫,妈妈可能就真的死了,她就能解脱了。
可她就会变成害死妈妈的凶手。
寒风打在她的脸上,疼得她眯起了眼睛。
喜宝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不停地颤抖。
她不想当坏孩子,她只是不想再受委屈了,只是想好好活下去。
那个邪恶的念头在她脑海里盘旋,越来越清晰,让她既害怕,又隐隐生出一丝不该有的期待。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只能蹲在原地,任由冰冷的绝望和微弱的侥幸,一点点吞噬着她小小的身躯。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打破了冬日的寂静。
喜宝猛地抬起头,眼里的迷茫和挣扎已然不见。
她的手紧紧握成拳,眼神坚定的看向了一旁足有一人高的柴火垛。
喜宝撑着冻得僵硬的地面缓缓起身。
尾椎骨的钝痛瞬间翻涌上来,顺着脊椎往上窜,和背上的灼痛拧成一股绳,疼得她眼前发黑,差点再度栽倒。
她咬着下唇,把呜咽咽回喉咙里,舌尖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倒也勉强稳住了力气。
她挪着小碎步,一步一踉跄地凑到柴火垛前,伸出冻得通红发僵的小手,死死抓住柴火垛的边缘,借着微弱的力道,一点点往上攀。
她不敢停歇,只凭着一股韧劲,硬生生爬上了柴火垛顶端。
站在垛顶,寒风更烈了,仿佛要把她整个人卷走。
喜宝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睫毛颤抖了几下,随即抿紧嘴唇。
下一秒,她没有丝毫迟疑,从柴火垛上直直的蹦了下去。
双脚落地的那一刻,右脚踝处传来一声清晰无比的“咔嚓”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断裂了一般。
尖锐刺骨的剧痛顺着脚踝蔓延至全身,喜宝疼得浑身痉挛,额头青筋暴起。
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却被她硬生生咬断。
她蜷缩在地上,抱着受伤的脚踝,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被这钻心的疼痛折磨得失去了力气。
喜宝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抱着脚踝的手,用胳膊撑着地面,一点点撑起上半身。
受伤的脚踝根本不敢沾地,一碰到就疼得她眼前发黑,她只能将重心全部放在另一条腿上,拖着受伤的脚,佝偻着身子,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朝卫生所的方向挪去。
站在不远处大树后面的黑蛋目睹了眼前的一切。
他不懂喜宝这是在干什么?
但也没有上前去阻止,只站在一旁默默的看着。
不是黑蛋冷血,而是牛棚里的爷爷说过,孩子是父母的影子。
像王冬菊那样的人生出来的孩子,还是躲远点好。
而此时躺在地上痛苦挣扎的王冬菊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快点把肚子里的孩子生出来。
可不知为什么,她用尽了全力,孩子好像卡在了产道,死活就是不再往下走。
王冬菊仰躺在地上,双手搭在高高隆起的肚子上,泪眼模糊的望着屋顶。
刚开始她疼痛的时候还骂喜宝动作太慢,存心想折磨她,不想让她肚子里的儿子出生。
到后来,她从谩骂改为呼唤,哀求。
“喜宝,闺女,求求你快点回来,妈妈真的撑不着了!”
而现在,别说说话了,就是连呼吸都感觉特别的费力。
王冬菊能明显感觉到,羊水快流干了。
而肚子里的孩子也渐渐没了动静。
望着自己被鲜血浸透的裤子,王冬菊一阵恍惚。
她好像看到在一片血水中躺着一个白白胖胖的男孩在哇哇的大哭。
她伸出手,想把孩子抱起来哄一哄。
可此时的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王冬菊的双唇轻启,喃喃的喊道。
“儿子,我的儿子……”
“到妈妈这里来……”
“妈妈疼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