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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阙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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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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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的下午,风雪罕见地小了些,铅灰色的云层透出几缕微弱惨淡的天光。

晏执礼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开始教学,而是站在窗前,望着外面被积雪压弯的枯枝,久久沉默。他的背影挺拔却孤寂,仿佛与这荒凉天地融为一体。

荣安盘膝坐在炕沿调息,目光偶尔掠过他的背影,心头那根弦绷得越来越紧。

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慌。

就在她几乎要按捺不住,再次开口询问时,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脚步声,踏碎了农舍外积雪的寂静,由远及近。

不是农妇那种略显拖沓的步子,也不是野兽踩雪的窸窣。而是训练有素、刻意放轻、却依旧沉稳有力的脚步声,而且……不止一人!

荣安和晏执礼几乎同时眼神一凛,望向紧闭的木门。

晏执礼身形未动,只是那双慵懒的单眼皮微微眯起,眼底深处锐光一闪而逝,似是意外,又似是……意料之中?

荣安则瞬间绷紧了全身肌肉,手已悄然按在了藏在被褥下的短刃柄上。会是谁?金人的追兵?还是……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

短暂的静默后,“笃、笃、笃”,三声不轻不重、极有规律的叩门声响起。

农妇的声音从隔壁传来,带着疑惑:“谁呀?”

脚步声靠近,显然她要去开门。

晏执礼忽然动了,他身形一闪,已悄无声息地到了门后,对正要开门的农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并示意她退后。农妇显然对这位“相公”言听计从,虽不解,还是惴惴地退回了自己屋。

晏执礼的手按在门闩上,没有立刻打开,而是透过门板的缝隙,向外望去。

荣安也悄无声息地滑下土炕,贴着冰冷的土墙,挪到窗边一个视觉死角,屏住呼吸,透过窗纸一个不起眼的小破洞,向外窥视。

门外站着两个人。

当看清其中一人的身形时,荣安的心脏猛地一跳,差点惊呼出声!

那铁塔般雄壮的身躯,那即便裹着厚厚的御寒皮袄也掩不住的魁梧轮廓,还有那略显憨直却此刻写满疲惫与警惕的神情——是阿修罗!他竟然找到了这里!而且看起来,伤势似乎恢复了不少,至少行动无碍。

荣安心中瞬间涌起一股暖流和激动。阿修罗还活着,还找来了!但紧接着,巨大的疑惑将她淹没,阿修罗怎么会知道她在这里?是晏执礼通知的?还是……

她的目光移向阿修罗身旁的另一人。

此人身材中等,微微发福,穿着一身半新不旧、毫不起眼的深蓝色棉袍,外罩一件略显臃肿的羊皮坎肩,头戴一顶遮住耳朵的厚实毡帽,脸上带着北地风寒留下的粗糙红晕,五官敦厚,眉眼和善,嘴角天然微微下垂,看起来就像个随处可见、老实巴交的小商贩或乡下土财主家的管事。

然而,就是这张看似憨厚无害的脸,却让荣安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

安守拙!

蔡京手下那个看似不起眼的得力干将!

他怎么会在这里?而且和阿修罗在一起?!

震惊、疑惑、警惕、乃至一丝恐慌,如同冰水混合物,猛地灌入荣安心头。

蔡京……的触角,竟然伸到了这里?伸到了晏执礼藏匿她的地方?晏执礼知道吗?阿修罗知不知道安守拙的真实身份?

无数个问号在她脑海中炸开。她下意识地看向门后的晏执礼。晏执礼依旧保持着窥视的姿势,侧脸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硬。他没有立刻开门,也没有任何惊讶的表现,只是静静地、隔着门板,与门外的两人无声对峙。

风雪暂时停歇,院子里一片死寂,只有寒风掠过屋檐发出的呜咽。

终于,晏执礼缓缓拉开了门闩。

“吱呀——”

陈旧木门发出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门外的阿修罗看到开门的晏执礼,铜铃大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瓮声瓮气地喊了一声:“师……”

后面的话似乎被硬生生咽了回去,他看了看旁边的安守拙,改口道:“……大哥!总算找到你了!丫头呢?她怎么样了?”

他一边说,一边急切地探头向屋内张望。

安守拙则显得沉稳许多。

他取下毡帽,露出一张被冻得通红的、更显憨厚的脸,对着晏执礼拱了拱手,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讨好和如释重负的笑容:“……先生,幸不辱命,可算是寻着您了。这一路风雪实在难行,多亏了这位兄弟身手了得,辨识踪迹的本事更是惊人,否则小人怕是要冻死在这荒郊野岭了。”

他的声音也和他的相貌一样,带着一种天然的、让人容易放松警惕的敦厚感,语速不快,吐字清晰。

晏执礼侧身让开门口,目光在阿修罗和安守拙脸上扫过,最后在安守拙那里略微停顿,眼神深邃难明。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道:“进来吧,外面冷。”

阿修罗迫不及待地迈步进屋,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他一眼就看到了躲在窗边阴影里、脸色苍白的荣安,顿时虎目圆睁,几步跨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丫头!你没事吧?伤得重不重?俺看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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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气中的关切溢于言表。

荣安看着阿修罗那真诚焦急的脸,心中五味杂陈。她能感觉到阿修罗的关心是真切的,这个憨直的巨汉,似乎并未因李畴的“叛逃”和她自己的身份疑点而改变态度。

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摇了摇头:“我没事,皮外伤,养得差不多了。你……你的伤?”

“嗨,俺皮糙肉厚,死不了!”

阿修罗拍了拍胸口,瓮声道:“用了好药,又有内功疗伤,好得快!就是担心死你了!醒了之后就到处找,可算……”

他话没说完,似乎意识到什么,回头看了一眼正小心翼翼跟着晏执礼走进来、并顺手带上门的安守拙,铜铃大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安守拙进屋后,先是恭敬地对晏执礼再次行了个礼,然后才转向荣安,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欣慰:“……姑娘?您果然在此!真是老天保佑!您不在这些时日,可把……把家里人都急坏了!”

他措辞谨慎,没有点明任何具体身份,但“家里人”这个词,在此时此地,显得格外意味深长。

荣安看着安守拙那张憨厚脸上无懈可击的关切表情,心里明了,是蔡京派他来的。是来确认她的生死?还是来传达新的指令?亦或是……

毕竟,李畴“叛逃”事件牵扯太大,她这个一路追踪到边境的“知情者”,在某些人眼里,或许也是隐患。

晏执礼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他走到桌边,提起粗糙的陶壶,倒了三碗早已冷透的粗茶,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坐。说说吧,汴京……现在又是什么光景……”

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了安守拙身上。

农舍内,油灯昏暗,新来的两人带来了外界的冰雪与未知。

粗陶碗里冷透的茶水,映着油灯昏黄跳动的光,将屋内四人的影子拉长,扭曲在斑驳的土墙上。

寒意并未因门窗紧闭而消散,反而因这新来的“客人”,变得更加刺骨。

晏执礼那句淡淡的问话落下,屋内的空气仿佛又凝重了几分。

安守拙脸上那憨厚的笑容收敛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符合他“蔡府得力管事”身份的、恰到好处的忧虑与郑重。他先是对晏执礼再次欠身,然后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敦厚,语速却比刚才快了些许,带着一种传达要事时的肃然。

“先生,兄弟,姑娘……”

他依次看过三人,最后目光在荣安身上停留一瞬:“京中情况,确有剧变,已非前几日可比。”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也似乎在观察三人的反应。

“官家龙体……依旧未见起色,反而愈发沉重,太医院束手。”

他压低声音,说出的第一句话就让人心头一沉:“太子与雍王之争,已近白热。朝堂之上,暗流汹涌。而北边……金国使者王楷那边,近日频频与童枢密接触,似有密议。”

童贯?他也搅和进来了?

荣安心念急转。

安守拙继续道:“我家相爷与诸位大人研判局势,以为当下之计,与其坐视金辽相争,不如……主动介入,以谋我大宋之利。”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那憨厚的表象下,属于政治掮客的敏锐与野心隐约可见。

“相爷之意,乃是加快‘海上之盟’之议!”

安守拙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遣使自登州泛海,直赴金国,与金主完颜阿骨打当面敲定盟约,约定南北夹攻辽国!金攻辽中京大定府,我大宋则出兵攻取辽之燕京析津府!待灭辽之后,金国须将燕云十六州汉地归还我朝!而我朝,则将原本输纳辽国的岁币,转赠金国,以示盟好,共灭宿敌!”

海上之盟!夹攻灭辽!收复燕云!

荣安心中暗叫来了,她知道这正是导致后来“靖康之变”的重要伏笔之一,宋金海上之盟,联合灭辽,却暴露了宋军的虚弱,引来了金国这条更凶恶的豺狼,没想到,在这个时间点,在皇帝重伤、朝局混乱的背景下,蔡京等人竟然还要加速推进此事!

阿修罗显然对如此复杂的政治军事盟约有些懵懂,铜铃大眼里满是困惑,但他本能地感觉到事情重大,屏息听着。

晏执礼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端着粗陶碗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些,指节微微泛白。他显然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安守拙观察着晏执礼和荣安的神色,补充道:“此乃机密国策,官家虽未明确下旨,但相爷与童枢密等已有共识,事不宜迟!金国使节王楷已传递消息,金主阿骨打正于混同江畔行营,有意与我朝会盟。因此,需立刻选派得力可靠之人,护送使者,泛海北上,敲定盟约条款!”

他目光转向荣安和阿修罗,语气加重:“相爷亲自点名,此番出使,护卫之责,便落在二位肩上!”

“我们?”

荣安忍不住出声,眉头紧皱。

蔡京竟然选了她?是什么意思?

她顿了顿,还是问道。

“蔡相……为何选中我等?此等国之大事,难道不应由枢密院、皇城司选派精锐,或由边军大将护送?”

安守拙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低声道:“姑娘有所不知,眼下京中……派系林立,人多眼杂。此事贵在隐秘、迅捷。皇城司内部……唉,李六郎之事尚未平息,人心浮动。且此番出使,名义上并非朝廷正式使团,乃是‘秘使’。使者乃是‘承议郎、假朝奉大夫’赵良嗣赵大人,他曾居辽地,熟知北事,与金人也有过接触。另有一位‘忠训郎’王环王大人同行,亦是精通北地情势的干才。”

赵良嗣?王环?

王环此人,荣安也有些印象,是童贯麾下的军官。

“相爷以为,诸位皆非常人。”

安守拙看向荣安和阿修罗,眼神意味深长:“姑娘机敏果决,兄弟勇武绝伦,且……都与金国方面,有些‘渊源’或‘了解’。”

他这话说得含蓄,但荣安听得明白,表面上指的是她和阿修罗刚刚在边境与金人精锐打过交道,实际上就是因为蔡京知道她的一些底细。

“由几位护卫,既能确保使团安全抵达,亦能在与金人交涉时,有所应对。”

他最后看向晏执礼,语气带着请示:“先生坐镇此地,统筹接应,相爷以为最为妥当。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晏执礼沉默着,慢慢饮尽了碗中冰冷的残茶。他将粗陶碗轻轻放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何时动身?”

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越快越好!”

安守拙立刻道:“赵良嗣赵大人与王环王大人已秘密抵达登州等候。海船、补给皆已备妥,只待护卫人手一到,便可择日启航,乘冬季北风,直趋辽东!”

冬季泛海北上,风险极大,但也最为隐秘快速。蔡京等人看来是铁了心要尽快促成此事。

“我知道了。”

晏执礼终于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荣安和阿修罗:“你们二人,准备一下,随安管事前往登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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