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文籍库”返回驻地的路上,寒风似乎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属于历史铁锈般的腥味。
荣安脑中反复回响着老文吏的叙述和地图上那些刺目的战斗符号。金人急迫的根源找到了,但那种被无形大手操控、己方如同蒙眼待宰羔羊的憋屈感,却愈发浓烈。
赵良嗣……这个被推到这个尴尬位置上的“秘使”,这个力主联金灭辽的“降臣”,他是否清楚这背后所有的时间线和利害关系?他仅仅是蔡京或童贯的传声筒,还是有着自己的盘算与苦衷?
荣安决定再去见一见赵良嗣。
既是为了更清晰地拼凑出完整的图景,或许,也能从这个身处漩涡中心却看似最无力的人身上,试探出一些更深层的东西。
赵良嗣的帐篷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一种久病之人特有的颓败气息。他半倚在铺着兽皮的矮榻上,身上盖着厚裘,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比起刚登陆时的文官气度,此刻更像是个行将就木的老朽。
看到荣安进来,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是更深的疲惫。
“荣……荣护卫?”
他的声音虚弱沙哑:“有事?”
荣安挥手让侍候的随从退下,帐篷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走到火盆旁,拿起铁钳拨弄了一下炭火,让光线更明亮些,也驱散了一丝阴冷。
“赵大人。”
荣安转身,目光平静地看着赵良嗣:“您的病,是心病,更是国病。”
赵良嗣身体几不可查地一震,眼神闪烁,避开了荣安的视线,苦笑道:“荣护卫何出此言?良嗣无能,身负皇命,却……却将事情办到如此境地,有负圣恩,有负朝廷所托,忧思成疾罢了。”
“仅仅是办砸了差事?”
荣安走近两步,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还是因为,大人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差事从一开始,就是个死局?一个无论谁来,都注定要背负骂名、甚至可能丧命于此的死局?”
赵良嗣猛地抬头,看向荣安,眼中终于不再是纯粹的疲惫和病气,而是闪过一丝惊骇、痛苦,以及被戳穿心事的狼狈。
“你……你……”
“大人不必惊讶。”
荣安在他榻前的皮垫上坐下,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旁观者般的冷静:“卑职一路护卫大人至此,所见所闻,所思所想,已非寻常护卫可比。有些事,想请教大人,也为……或许能为大人分忧一二。”
赵良嗣盯着荣安看了半晌,似乎想从她平静的脸上找出虚伪或试探,最终,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他长长地、带着痰音地叹了口气,肩膀垮塌下去,仿佛最后一点支撑也被抽走。
“分忧?呵呵……谁能分忧?谁又能……”
他喃喃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帐篷顶:“罢了,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能说的。荣护卫想知道什么?是想知道为何金人如此咄咄逼人?还是想知道,为何我大宋……如此……进退失据?”
“都想。”
荣安直言不讳:“尤其是,这‘海上之盟’,从最初马政渡海,到如今大人亲至,中间拖延反复,除了金人所言的授官之辱,是否……还有别的缘故?我大宋内部,是否有什么……难言之隐,导致始终无法如约行事,以至于金人彻底失去了耐心和信任?”
赵良嗣闭上了眼睛,脸上肌肉微微抽动,那是痛苦与屈辱交织的表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睁开眼,眼中竟泛起一层浑浊的水光。
“难言之隐?何止是难言之隐!”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愤懑,却又因虚弱而显得气短:“是心腹大患!是后院起火!是自毁长城啊!”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荣安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赵良嗣喝了几口,喘息稍定,才用颤抖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讲述起来。他的话语有些凌乱,夹杂着个人情绪和对时局的悲观,但荣安结合自己的记忆和刚才在文籍库听到的信息,迅速在心中勾勒出了一条清晰而令人心惊的时间线。
“政和七年马政首次渡海……重和元年金使赴汴,授官之辱……这些,想必你也知道。”
赵良嗣苦涩道:“那次之后,双方关系降至冰点,联络几乎中断。直到……直到官家决意重启,命我携御笔亲书北上,那是……宣和二年秋?还是三年初?记不清了……总之,我抵达金主营地时,阿骨打正意气风发,连战连捷。我与他口头约定了那三条……便是盟约之基。”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更加痛苦的神色:“当时约定,待各自准备妥当,便同时出兵,南北夹击。我返回汴京,朝廷也似乎下了决心,童枢密开始调集西军精锐,筹备北伐燕京之事……一切,似乎都在向好。”
“然后呢?”
荣安追问,心中已经有了猜测。
“然后?”
赵良嗣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而讽刺:“然后,江南反了!”
他的眼中爆发出一种混合着绝望和愤怒的光芒:“宣和二年十月,睦州青溪妖贼方腊,以‘诛朱勔’为名,聚众作乱!旬月之间,连陷数州,东南震动!”
方腊起义!
荣安心头一震!
她还亲身参与了镇压!
当时青溪县的记忆瞬间翻涌——火光、厮杀、混乱的义军、以及……她奉命捉拿方腊的行动!
原来,时间线在这里交汇了!
“朝廷大惊!”
赵良嗣继续道,语速加快:“官家连夜下诏,命童贯为江、淮、荆、浙等路宣抚使,尽发准备北伐的西北劲卒,南下平叛!‘罢攻辽之议,专事讨贼’!北伐辽国,收复燕云?呵呵,成了镜花水月!整个朝廷的精力、兵力、财力,全被拖在了江南泥潭之中!”
荣安听着,脑海中迅速对应。
宣和二年冬到宣和三年春,正是童贯大军与方腊起义军激战正酣之时。她亲身经历了一些清剿行动。
难怪……难怪当初在青溪县,她会看到金的踪迹!
金人恐怕早就嗅到了宋朝内部的动荡,派人在近距离观察这场足以影响国策的叛乱!
“今年……是宣和三年正月……”
赵良嗣的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和屈辱:“童枢密大军尚在浙西与方腊鏖战,贼势一度猖獗。而就在此时,阿骨打派遣使者,抵达登州,持诏催促我朝‘如约夹攻’!”
他惨笑一声:“如何夹攻?拿什么夹攻?十五万最精锐的西军,正在江南的山水沟壑里跟泥腿子们拼命!朝廷拿什么去攻打燕京十六州?拿厢军?拿禁军那些老爷兵?拿什么?!”
“于是……朝廷给金人的回复是——”
赵良嗣一字一顿,仿佛每个字都带着血:“‘南方盗起,道路不通,未暇如约’!”
好一个“未暇如约”!
轻飘飘四个字,就把关乎国运的盟约承诺,单方面无限期推迟了!
荣安几乎能想象到金人接到这个回复时的震惊、愤怒,以及随之而来的、对宋朝信誉和实力的彻底怀疑!
第一次正式的外交裂痕,就这样因为内部的叛乱和应对失措,被**裸地撕开。
“金人岂是善与之辈?”
赵良嗣喘着气:“他们根本不信,或者说,他们看清了我朝的虚弱和首鼠两端!但他们当时正全力攻打辽国,无暇南顾,只能将怒火压下。而他们自己……却没有等待!”
他的眼中露出一种近乎恐惧的敬佩:“四月,金军按他们自己的计划,悍然出兵,一举攻破辽国中京大定府!八月,再克西京大同府!辽国半壁江山,几乎尽入金人囊中!整个战场上,只有金军在单打独斗!我们承诺的‘南北夹击’,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宋军,缺席了!”
帐篷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赵良嗣粗重的喘息。
荣安感到一阵冰冷的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全身。这就是真相!残酷而清晰的真相!
金人之所以如今如此傲慢强硬,不仅仅是因为他们兵锋正盛,更是因为他们已经用事实证明——没有宋朝的“配合”,他们照样能横扫辽国!
宋朝的承诺,在绝对的武力面前,一文不值
所谓的“盟约”,在金人眼中,恐怕已经从“互助条款”,变成了“施舍条款”甚至“战利品分配通知”!
“十月……方腊终于被俘,江南战事基本平定。”
赵良嗣的声音低了下去,充满讽刺:“官家和大臣们,这时候才又‘想起’北伐辽国,收复燕云这桩‘丰功伟业’。可童贯麾下那十五万西军,转战千里,早已师老兵疲,伤亡不小,亟需休整补给,如何能立刻北上?而金人……他们已经拿下了中京、西京,兵锋直指辽国最后的残余势力,气势如虹!我们……我们还拿什么去跟人家谈‘夹攻’?谈‘归还燕云’?”
他猛地看向荣安,老泪纵横,却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笑:“所以,荣护卫,你现在明白了吗?为什么金人视我们如无物?为什么他们派个不知所谓的‘第一高手’来羞辱我们?为什么他们连最基本的客套都懒得维持?因为在他们眼里,我们大宋,就是一个言而无信、外强中干、内部混乱、连自家叛乱都平息得如此艰难的废物!一个只配用岁币来祈求他们履行‘诺言’归还燕云的冤大头!”
“我赵良嗣……不,我马植!一个背弃故国、投奔新主的降臣,怀着满腔抱负,想借收复故土之功立足……却成了这出荒唐戏里,最可笑、最可悲的丑角!一次次奉命前来,带着越来越卑微的条件,面对着越来越不屑的眼神……几百次?呵呵,便是一万次,受此冷眼,也是活该!是报应!”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要把心肺都咳出来,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荣安静静地听着,看着他崩溃般的宣泄,心中却奇异地没有多少同情,只有一片冰原般的冷寂,以及一股越来越强烈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厌恶。
厌恶这个腐朽颟顸的朝廷!厌恶那些只顾争权夺利、醉生梦死的君臣!厌恶这种自上而下的、系统性的愚蠢、短视和懦弱!
甚至对东国再次厌恶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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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腊起义,固然有官逼民反的因素,但它的爆发和扩大,何尝不是宋朝统治腐烂到根子的体现?而朝廷的应对,先是惊慌失措,抽调北伐主力本是难得的振作机会,导致对金承诺彻底破产,暴露致命虚弱;等到勉强平定内乱,却发现外部形势已彻底逆转,主动权尽失,只能卑躬屈膝,任人宰割!
童贯派她渗透金国,扩大势力?在这种国格尽丧、信誉扫地的背景下,任何渗透和算计,都显得那么可笑和无力。金人早已看穿了宋朝的底牌,她的任务,更像是绝望中的徒劳挣扎。
而她自己,穿越至此,身负多重秘密,卷入这一团乱麻,想要完成任务,想要生存下去,想要甚至改变些什么……此刻看来,如同螳臂当车。
帐篷外,北风呼啸,卷着雪沫,拍打着牛皮帐壁,如同为这个垂暮的帝国,奏响哀凉的挽歌。
荣安缓缓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掀开皮帘一角。外面是金**营肃杀的景象,远处混同江冰封如铁。而南方,那个她名义上所属的、繁华却腐朽的国度,正一步步滑向已知历史的深渊。
她放下皮帘,转身看着瘫在榻上、如同被抽走灵魂的赵良嗣。
“大人好生休息。”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盟誓在即,无论结果如何,总需有人……走完这最后一步。”
她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这充满药味和绝望气息的帐篷。
走在寒冷的雪地上,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却也让她混乱的思绪渐渐清晰。
厌恶归厌恶,绝望归绝望。
但路,还要走下去。
李畴的下落,晏执礼的命令,童贯的任务,自身身份的谜团……这些,并不会因为看清了朝廷的腐朽而消失。
相反,在这即将签署的、充满屈辱的盟约背后,在这金人彻底掌控主动权的局势下,她或许更应该利用这最后的混乱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盟约上的时机,去做一些事情。
比如,找到那个被称为“鹰巢”的地方。
比如,想办法接触或确认李畴的生死。
比如,看看能否从那与李畴相似、让她感到熟悉的玄衣男子身上,找到更多线索。
甚至……比如,是否有可能,利用金人对宋朝的彻底轻视和即将到来的“胜利”,为他们制造一点小小的、意料之外的“麻烦”?
她的眼中,重新凝聚起冰寒而锐利的光芒。
这个国家,这个朝代,或许已无可救药。
但她荣安,不想就这么认命地,随着这艘破船一起沉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