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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阙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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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应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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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汴京的次日,荣安便收到了童贯的召见令。

消息被送到她的小院时,她刚画完一幅新图。

她只能收起画笔,去见童贯。

汴京,御街两旁店铺林立,行人如织。

这座城市,正沉浸在一片虚假的太平景象中。

枢密院在皇城西南,毗邻宫城。

荣安在门前下马,递上令牌,很快被一名亲兵引入内院。

童贯的书房在枢密院深处,四周守卫森严。

荣安走进书房时,童贯正背对着门口,望着墙上悬挂的巨幅《燕云十六州舆图》。

“卑职荣安,参见枢密。”

荣安单膝跪地。

童贯没有立刻转身。书房里一片寂静,只有炭火盆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良久,他才缓缓转过身来。

数月未见,童贯看起来苍老了一些,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他穿着一身紫色公服,腰佩金鱼袋,气度威严。

“起来吧。”

童贯的声音平静,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力:“此处无外人,还是唤义父罢。说说看,这趟北上,都有什么收获。”

荣安起身,垂首而立。

她知道,真正的考验开始了。

“回枢密,海上之盟已达成,誓书交换完毕。金国承诺灭辽后将燕云之地归还我朝,条件是岁币五十万两、匹,另需支付‘燕京代税钱’一百万贯。”

“这些朝廷都已经知道了。”

童贯走到书案后坐下,手指轻敲桌面:“我要听的,是你作为探子营督头,在金国铺开的网络。结交了哪些权贵?渗透了哪些要害?摸清了金军多少底细?”

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

呃……

荣安暗自深吸一口气,她知道不好糊弄,开始她的表演。

她将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娓娓道来。

如何以宋使护卫的身份接触金国中下层军官,如何通过酒宴、贿赂等手段获取情报,如何发现金军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女真各部之间、新附辽人之间、乃至宗室贵族之间,都存在矛盾。

“其中最值得注意的,是完颜宗望与完颜宗弼之间的矛盾。”

荣安刻意加重了“完颜宗弼”这个名字:“宗望是阿骨打的次子,现任南路都统,是此次南征的主帅。而宗弼虽年轻,但野心勃勃,在军中拉拢了一批少壮派将领,对宗望的指挥颇有微词。”

这是事实,但也是她精心挑选的事实。她要将童贯的注意力引向金国内部矛盾,让他相信自己确实在“深入合作”,同时她也要把矛头对向“王公子”完颜宗弼。

果然,童贯眼中闪过一丝兴趣:“完颜宗弼……老夫听过这个名字。据说此人精通汉语,熟悉我朝情况?”

“正是。”

荣安点头:“卑职曾与他有过数面之缘。此人表面谦和,实则心机深沉。他似乎在宋金边境经营多年,对河北、河东的地形、驻军、粮草储备了如指掌。”

这话半真半假。

完颜宗弼确实熟悉宋朝情况,但荣安与他接触远不止“数面之缘”。她故意夸大这一点,既显得自己情报有价值,又不会暴露太多。

“他对大宋的态度如何?”

童贯追问。

“表面上尊重,实则轻视。”

荣安选择实话实说:“他认为我朝军队不堪一击,朝臣贪腐无能,百姓软弱可欺。他私下曾说,灭辽之后,下一个目标就是……”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童贯的脸色阴沉下来:“狂妄!蛮夷小儿,也敢觊觎天朝!”

但他没有继续发怒,而是话锋一转:“你说他野心勃勃,与宗望不和。那……有没有可能,利用这种矛盾?”

来了。

荣安心道。

童贯果然打的是这个主意。

“卑职认为,可以尝试。”

她谨慎地说:“完颜宗弼年轻气盛,急于立功。若我朝暗中给予一些‘支持’,或许能让他与宗望的矛盾激化,从而牵制金军南下的步伐。”

“什么支持?”

“情报,资金,甚至……某些特殊的‘便利’。”

荣安说得很含糊:“比如,在他需要的时候,提供一些河北驻军的动向;或者,通过边境贸易,让他获得一些急需的物资……”

童贯沉吟片刻:“这需要很谨慎。若被金国发现我朝在挑拨离间……”

“可以假借他人之手。”

荣安早已想好说辞:“孩儿在金国期间,结识了一些辽国旧臣的后裔,他们对金国灭辽心怀怨恨。可以通过他们传递消息,提供帮助,这样即使暴露,也可以推说是辽国残余势力的报复。”

这又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谎言。

她确实接触过一些辽国旧臣,但远没有到能利用的程度。但这番说辞听起来合情合理,足以取信童贯。

果然,童贯缓缓点头:“这个思路不错。但具体如何操作,还需要仔细谋划。”

他从书案抽屉中取出一枚铜制令牌,递给荣安:“从今日起,你正式升任探子营副指挥使,可以调动探子营在河北、河东的一切资源。我要你在三个月内,与完颜宗弼建立稳固的联系,摸清他的底细和需求,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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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给他想要的,但要在最关键的时候,给他最致命的一击。”

竟然这么容易就蒙混过关了?

荣安接过令牌,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童贯……的野心比她想象的更大,他不仅要利用金国灭辽,还要在灭辽之后反过来算计金国。这种既要又要的贪婪,这种对新兴金国战斗力的严重误判,简直是在悬崖边上跳舞。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躬身道:“孩儿遵命。”

“还有,”

童贯又说:“你在金国期间,可听说过一个叫‘鹰巢’的组织?”

荣安心头一跳,但面上不动声色:“听说过一些传闻,但不甚详细。据说是个神秘组织,与金国高层有联系。”

“继续查。”

童贯命令:“这个组织最近在河北、河东活动频繁,似乎在收集我朝军事情报。皇城司那边也在查,但进展缓慢。你既然有金国的关系,就从那边入手。”

“孩儿明白。”

“好了,你下去吧。”

童贯挥挥手:“记住,三个月后,我要看到成果。”

“是。”

荣安退出书房。

童贯的步步紧逼,让她感到巨大的压力。既要应付完颜宗弼,又要应付童贯,还要调查鹰巢和李畴的下落,不仅如此,皇帝、蔡京……这盘棋越来越复杂了。

走出枢密院,正要上马,她突然看见一队禁军护卫着一顶八抬大轿从宫城方向过来。

轿子停在枢密院门前,帘子掀开,一个三十出头的锦衣男子走了下来。

是蔡攸——蔡京的长子。

他如今是当朝宣和殿学士,刚刚被任命为河北河东宣抚副使,与童贯一同北伐。

蔡攸看到荣安,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哟!这不是荣干当吗?刚从童枢密那里出来?”

荣安心中暗叹。

“荣干当”是皇城司职务,他刻意提及,分明是在讽刺她的身份,同时也表明蔡京是知道她和童贯的关系的。

蔡攸这是故意羞辱。

但她不能发作,只能躬身行礼:“见过蔡学士。”

蔡攸走近两步,压低声音:“听说你在金国那边混得不错?”

“别以为仗着父亲的庇佑,你就无法无天了!”

什么意思?

荣安眉头轻皱。

“蔡学士说笑了,卑职只是护卫使团,听命行事罢了。”

“是吗?”

蔡攸的笑容更盛:“可我怎么听说听说,金人对你可是‘青睐有加’啊。怎么,童枢密没有好好‘奖励’你?”

这话里话外都是刺。

荣安听出来了,蔡攸是在暗示,她与金人,或者是完颜宗弼的关系已经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

蔡家,不,是蔡京究竟知不知道原主的多重身份 或者说,知道她的几重身份?

“卑职愚钝,不明白蔡学士的意思。”

她选择装傻。

蔡攸哈哈大笑:“不明白最好。不过荣干当,本官给你一个忠告,船……别踩翻了。童枢密那边不好交代,父亲那边……更不好交代。”

他的意思是……他知道蔡京不知道?还是……

“多谢蔡学士提醒。”

荣安面无表情回道。

蔡攸冷哼了一声,瞪了她一眼,转身走向枢密院大门。

走出几步,又回头说:“对了,忘了告诉你,雍王殿下已经卸任皇城司一切职务,新任勾当公事是梁师成梁公公的门生。”

什么?

换领导了?

这消息如晴天霹雳。

雍王卸任?梁师成的人接掌皇城司?

梁师成是徽宗身边的宠宦,与蔡京、童贯明争暗斗多年。他接掌皇城司,意味着皇城司的权力格局将彻底洗牌,而她的处境将更加艰难。

荣安强作镇定:“多谢蔡学士告知。”

上马离开枢密院,她没有直接回小院,而是绕道去了皇城司。

果然,门前的守卫已经换了一批新面孔。

她出示腰牌时,守卫的眼神充满审视。

“荣干当请稍候,容小的通报。”

这一等就是半个时辰。

最终,出来迎接她的不是熟人,而是一个面生的中年太监。

“咱家姓冯,是新任的皇城司提点。”

太监声音尖细,态度倨傲:“晏主事已经被调往江南公干,短期内不会回京。荣干当有什么事,可以直接跟咱家说。”

荣安心中一沉。

皇城司的“三大恶鬼”实际上没有确切实职,但是他们又直属皇帝,有时候权力还超过勾当公事,晏执礼被调离,这是要切断她在皇城司的根基。

“卑职前来复命,关于金国之行的调查……”

“那些不急。”

冯提点打断她:“咱家刚接手皇城司,千头万绪,荣干当的事,等咱家理清头绪再说。你先回去等候通知。”

这是明晃晃的冷落和排挤。

荣安知道多说无益,只能告辞离开。

走出皇城司,她感到一阵寒意。

回到小院,阿修罗正焦急等待。

见她脸色不好,忙问:“如何?”

荣安将今天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阿修罗听得眉头紧皱:“怎么办……师父都被调离……”

荣安叹气:“这是朝中权力洗牌的一部分。梁师成接掌皇城司,蔡攸出任宣抚副使,童贯执掌北伐军……各方势力都在为接下来的变局布局。”

“什么变局?”

荣安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纸,写下几个关键信息。

徽宗已正式下诏北伐,以童贯为河北河东宣抚使,蔡攸为副,种师道、杨可世等率十万军分两道趋燕京。

阿骨打已回师上京,派完颜宗望斡离不为南路都统,待机入关。

宋军终于出动,但比原约定整整晚了一年。

“看明白了吗?”

她指着这些信息:“宋金盟约约定同时出兵夹击辽国,但宋军拖了一年才动。这一年里,金军独自攻破辽国中京、西京,几乎灭了辽国。现在宋军出动,名义上是‘履约’,实则是去捡便宜——趁着辽国残余势力苟延残喘,去收复燕云。”

“但金国会这么轻易让宋军捡便宜吗?”

阿修罗问。

“当然不会。”

荣安冷笑:“完颜宗望率军待机入关,表面上是‘配合’宋军,实则是监视和牵制。金人早就看清了宋朝的虚弱和贪婪,他们不会让宋军轻易得手。”

她在纸上又写下一行字。

宋军北伐,实为与金军争食。

“童贯想要的是收复燕云的功劳,以此巩固权势。蔡攸想分一杯羹,扩大蔡家的影响力。而金国,想用最小的代价获取最大的利益。”

她分析道:“这场北伐,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一场各方勾心斗角的闹剧。”

“那我们怎么办?”

阿修罗挠头。

荣安沉思良久,缓缓道:“其实……这正好给了我一个机会……”

“阿六才……阿安你也……”

阿修罗大惊。

“不,别误会。”

荣安眼中闪过精光:“阿修罗,阿六早就把我的身份有异告诉你了吧?”

她知道阿修罗是大智若愚,也没什么坏心眼,所以她也不想遮掩什么。

“不,阿安,我……”

阿修罗想解释什么。

荣安笑了笑:“我表面为一方工作,实际上为另一方提供一些‘真真假假’的情报。同时,我还可以通过多方了解彼此真正意图和部署。这样,无论哪一方胜出,我都有退路。”

“这太危险了!”

“不这么做更危险。”

她苦笑:“阿修罗,其实你明白的,如果我不另谋出路,一旦北伐失败,或者朝中权力斗争激化,又或者一方势力倒塌聚变,我第一个会被抛出来当替罪羊。”

阿修罗沉默了。

他知道荣安说得对。

“那谁更可靠?”

他最终问,他知道荣安身不由己。

“都不可靠,但可以利用。”

荣安说:“金人有野心,需要有人帮他们在宋朝内部活动。而我有能力,也需要有人提供庇护。这是互相利用的关系,虽然危险,但至少是平等的交易。”

她走到窗前,望着院中的竹子:“阿修罗,这个时代,没有人是可靠的。宋国腐朽,金国野蛮,辽国将亡。我们只能靠自己,在这个乱世中杀出一条生路。”

窗外,暮色渐浓。

汴京城华灯初上,又是一夜笙歌。

北伐的大军即将开拔,宋金之间的博弈即将进入新阶段。而她,将在这场巨变中,扮演一个谁也无法预料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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