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在楼阁间微微回荡。
侍者们垂下的手,不自觉地绷紧。
宾客席间,细碎的交谈声彻底消失,所有人都屏息望向礼台的方向。
主楼内,时停深吸一口气,眼中沉静的深潭骤然破碎转而燃起灼灼的火焰。
听雨轩中,环佩声息,一双戴着赤金镶宝戒指的手,轻轻交叠于大红织金的膝前。
黄大师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主楼方向,运足中气,唱出了第二句。
“请新郎,具服出,诣中堂——”
“行 、亲迎之礼!”
黄大师的唱词余音未落,主楼正门缓缓打开。
只见身着大红蟒袍的时停从里面缓缓迈出脚步,稳步而来。
他的步伐沉稳中而笃定,径直走到了最前方的天地桌前。
他面向香案正中的天地牌位,表情严肃而恭敬的站立。
静候在一旁的侍者,双手奉上三支已点燃的线香。
时停接过,双手举香齐眉。
黄大师的声音也随即响起。
“一揖,敬天。谢其赐缘,万里挑一,得遇良人。”
“二揖,敬地。感其载物,筑此园林,可容佳期。”
“三揖,敬此姻盟,既循古礼,亦启新章。”
时停深深的三揖后向前半步,将手中清香稳稳插入面前巨大的青铜炉中。
青烟袅袅,升入被灯火映亮的夜空中。
做完这些,他转身面向满园宾客,缓缓拱手,环施一礼。
原先庄重的礼乐,转为清越婉转的《凤求凰》。
琵琶与古琴相应和,箫声缠绵,勾勒出慕恋之情。
司仪黄大师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添一分高昂与喜悦。
“礼请新妇,出阁——”
听雨轩内,苏瑾曦早已化好妆做好准备了。
她头上戴着那顶六龙三凤冠,点翠的深蓝与赤金的龙凤在烛火下流光溢彩。
凤冠下方,赤金点翠翔凤挑心稳居中央,白玉镂雕牡丹分心镇于额前,一对鎏金累丝嵌红宝掩鬓贴在鬓边,数支金簪玉钗星罗棋布,将云髻固定得如山岳般稳固,璀璨得令人不敢直视。
身上,那袭嫁衣已经换成了真正的凤冠霞帔。
最内层是素白的花罗中单,罗孔透气,细腻如雾,贴肤而不沾。
其上覆着赤色缘边的深青暗纹绡纱深衣,绡纱轻薄如蝉翼,行动间隐约透出内里轮廓,含蓄而庄重。
而最外层,便是那件大红织金云通袖袍。
主体采用了顶级云锦,以真金线与七彩蚕丝交织出“云凤宝相”的主纹,在烛火下随着光线角度,流转出宝光,时而金辉灼灼,时而彩晕沉沉,华贵至极却无半分俗艳。
而在袍服的领缘、袖缘与大摆边缘,则拼接了更为轻盈绚丽的 “织金纱” 。金线在极薄的纱地上织出细密的蔓草连珠纹,灯光穿透时,边缘泛着朦胧的金晕,仿佛为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流动的光霭,行走时沙沙微响,更添飘逸仙气。
霞帔的主体是真丝绡为底,上面以缂丝技法织出翔凤衔花图案。
凤羽花瓣颜色渐变,栩栩如生,边缘是用织金纱包边。
末端悬垂的金玉坠子此刻正稳稳的坠在衣袍之上。
她静静站在轩中,双手拢在袖内,指尖冰凉,掌心却微微汗湿。
她能清晰的听见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跳,能感受到冠服加于身的每一分重量,也能透过薄薄的窗纱,听见外面那曲《凤求凰》,以及隐约的人声。
两位身着淡绿比甲的侍女最后检查了一遍她的衣冠,确认万无一失,而后无声地退至两侧候着。
“苏董,时辰到了。”其中一位低声说。
苏瑾曦极轻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开帘吧。”声音在环佩的静谧中,显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凛然。
轩门缓缓自内推开。
两位侍女手执长杆,挑开一道垂落的珠帘。
下一秒只见一只穿着大红翘头履的脚,稳稳踏出,落在连接水廊与听雨轩的台阶上。
紧接着,是那袭浓烈如朝霞,华贵如熔金的织金袍角。
苏瑾曦在两位侍女的虚扶下,缓步走出。
她手中执一柄以大红素纱为面、金线绣着鸳鸯荷花、以象牙为柄的精致却扇,此刻正举在面前,堪堪遮住了精致容颜,只露出一双沉静如秋水却被盛装勾勒得异常明媚的眼眸,以及额上那抹温润的白玉分心和璀璨的冠冕。
“哗——”
尽管在场宾客都不是等闲之辈,也见惯奢华,但在这一刻,仍抑制不住地发出了一片低低的惊叹与赞美的气音。
那身行头所承载的重量、工艺与气场,以及执扇人步履间那份极具压迫感的端庄,对在座的宾客仍然构成了视觉与心理的双重冲击。
苏瑾曦目光透过轻纱,看着前方那条铺着红毡两侧莲花灯指引的道路,以及道路尽头那个同样一身大红喜服正满脸欣喜深情凝望着她的身影,不由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容。
乐声随着她的步伐,转为《诗经》中的《桃夭》,欢快而充满祝福。
她缓步向着前方走去。
今天不管是身上的华服还是头顶的装饰都是非常有分量的,她必须要保持仪态端庄,让冠上珠翠不乱颤,让衣袍波纹如流水,她要为今日的婚礼留下最好的视觉效果。
她一步步走过水廊、月洞门、庭院……
终于,她在礼台前站定,与时停隔着三步之遥,相对而立。
黄大师高唱,“却扇——”
苏瑾曦持扇的双手,微微一顿,然后,缓缓、缓缓地将扇子向下移开。
烛火与灯笼的光,毫无保留地映亮了她的脸。
粉底用的是冷月白色,衬得她肌肤宛若上好的羊脂玉;胭脂是极淡的绯色,只在颧骨处上了一点透出自然的好气色;眉是舒缓端庄的远山黛;唇是朱砂红颜色饱满。
今天的妆容衬得她本就优越的骨相与眉眼更加精致,头顶的凤冠和身上的婚服更是为她增添了几分华贵与威严。
时停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他见过她无数模样,商场上运筹帷幄的,社交场中游刃有余的,甚至是私下里清冷疏离的……都不及此刻万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