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空在盐鞭的抽打下凝固成一面巨大的棱镜。
创世神苏璃立于静止的漩涡中心,白发如银河倾泻,神袍上的日月图腾黯淡得近乎透明。她看着镜中——左边是宫装锦衣、眼尾微红、正掀着锦鲤池水花笑得骄纵的少女沈娇娇;右边是鹤发霜颜、指尖还缠绕着维度丝线、眉宇间刻着亿万年沧桑的自己。
两双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隔着时空对望。
“呵……”苏璃咳出一声低笑,喉间涌上腥甜。
她太久没有流过血了。成神之后,身躯早化作量子态,痛觉与生死皆成概念。可此刻,当盐鞭抽碎轮回漩涡的反噬传来,当她看见那个鲜活得刺眼的“自己”,胸腔深处某种沉寂万古的东西,突然裂开了缝。
“噗——”
一口金红色的血喷在静止的宫墙上。
血珠没有坠落,而是如活物般蜿蜒爬升,渗入斑驳的砖缝。所过之处,青苔褪色,石砖软化,砖缝里钻出细密的梅枝——不是普通梅枝,枝干如血玉雕琢,花苞却泛着盐晶般的冷白光泽。
血盐梅。
这是连她这个创世神都未曾见过的异种。它贪婪地吮吸着神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分杈、绽放。不过三息,整面宫墙已被血色梅枝覆盖,白花如雪,映得静止的时空都泛起微光。
“花儿挺艳~”
一道清脆含娇的声音响起。
苏璃猛然抬头。
镜中,那宫装少女竟不知何时已穿过静止的时空屏障,真真切切地站在了血梅墙下。她踮着脚尖,绯色宫裙的衣摆还沾着锦鲤池的水珠,发间金步摇轻晃,伸出染着蔻丹的手指,折下一枝开得最盛的梅花。
“你……”苏璃的喉咙发紧。
少女沈娇娇转过头来,眼尾那抹天生的微红在血梅映衬下愈发稠丽。她歪着头打量眼前白发苍苍的神只,眼神里没有惊恐,只有纯粹的好奇,甚至带着点见到新奇玩具的雀跃。
“你谁呀?穿得跟守孝似的。”少女撇撇嘴,晃了晃手中的梅枝,“这花是你的?本宫摘一枝,就当孝敬了~”
熟悉的、骄纵的、理直气壮的语气。
苏璃忽然想笑,眼眶却先一步发热。她看着少女指间那枝血盐梅——梅枝折断处,正渗出与她刚才咳出的一模一样的金红色神血,滴滴答答落在少女掌心。
少女“咦”了一声,凑近看了看,居然伸出舌尖舔了舔。
“甜的?”她眨眨眼,又舔了一下,随即蹙起秀眉,“不对,又有点咸……还有点苦。你这血味道真怪。”
“别舔。”苏璃下意识开口,声音沙哑得陌生。
“偏要!”少女娇蛮地瞪她一眼,却又突然凑近几步,几乎贴到苏璃面前,“等等……你长得……怎么有点眼熟?”
四目相对。
时空在这一刻彻底沉寂。连那些被盐鞭抽碎的漩涡残片,都悬停在半空,不敢惊扰这诡异的重逢。
苏璃看见少女瞳孔中倒映出的自己——白发、神袍、额间由日月图腾化成的淡金色梅印。而少女的瞳孔深处,似乎也有什么在苏醒:那是一星极其微弱的、盐晶般的冷光。
“我们……”少女喃喃着,手中的血梅枝无意识抬起,枝头轻轻触到了苏璃的额头。
触碰的瞬间——
轰!!!
不是声音,是记忆的洪流撞碎了时空堤坝。
苏璃看见了。
不,是她重新经历了。
她看见自己穿着绯色宫装,第一次踏入这座皇宫。御花园的锦鲤池边,王贵妃嘲讽她是“商贾之女,粗鄙不堪”,她“脚下一滑”,将对方撞进池中。帝王萧珩站在廊下,玄衣龙纹,眼神冷如寒渊,却在贵妃哭诉时淡淡开口:“既湿了身,便回宫更衣,莫污了朕的眼。”
她看见自己因“受惊”拒食御膳,点名要千里外的江南蜜渍梅。御厨星夜快马,三日内将梅子呈上。她拈起一颗,当着后宫众人的面嫌弃:“不新鲜了,喂狗吧。”彩蝶偷吃被逮,她将小宫女护在身后,对着掌事嬷嬷挑眉:“本宫的狗,轮得到你管教?”
她看见自己撕毁了帝王私藏的宸妃画像。暗卫的剑抵在咽喉,萧珩却拂开长剑,指腹摩挲她眼尾泪痣,声音低哑:“像她……便饶你这次。”那一刻,她看见帝王袖中滑出的半截螭纹金扣——与她后来在鱼腹中发现的那枚,一模一样。
她看见太后赐下的安神汤黑黢黢如毒药,她当众打翻药盏,娇声抱怨:“怕不是毒药?”赵太医眼神骤阴,帝王却笑着拭她唇角:“娇娇畏苦,换甜汤来。”转身的刹那,她瞥见他袖中掌心紧攥,指甲陷进肉里。
她看见冷宫月夜,老宫女的泣诉飘进耳中:“宸妃娘娘坠楼那晚,鸾佩碎声好刺耳……”暗处白影闪过,她佯装扑蝶,心跳如雷。
她看见沈父的密信,看见“相思烬”剧毒,看见自己笑着喂信鸽砒霜。看见煮给帝王的青梅羹,勺柄暗涂毒药,他面不改色饮尽。太监来报“沈家送青梅的小厮暴毙了”时,她指尖颤抖,他却握住她的手,掌心滚烫。
她看见围猎场的冷箭,看见自己“吓晕”扑倒他,箭矢钉入古树,树皮剥落处露出“璃”字刻痕。看见雷雨夜她指窗外喊“白影子”,暗卫擒获装神弄鬼的赵太医。看见金銮殿前她撕碎选秀奏折折成纸鸢,纸鸢挂上太后佛堂檐角。
她看见玉蔻腕间的烫痕,头痛欲裂中闪回烙铁刑讯的火光。看见椒房殿走水,自己高喊“凤凰浴火,涅盘重生”,梁柱烧塌显出的密格里,恭亲王与匈奴的盟书赫然在目。
她看见坠崖瞬间,萧珩飞扑相救,半空看见崖壁刻字“阿珩永寿”——那是她的笔迹。记忆的闸门在这一刻被撞开,洪流倾泻。
她看见巫蛊案公审,自己抢过钉心偶跳大神,人偶裂开露出赵太医的罪证。看见冷宫烛泪下玉蔻跪地泣血:“娘娘肩后胭脂痣下……有三瓣花胎记!”看见自己蒸骨验尸,热雾掩骨殖。看见摔碎青瓷瓶,瓷底血显“璃”字暗款时帝王眼中的巨震。
她看见枯井捞出半枚鸾佩,金铃褪色。看见梅林暗箭中自己“扑蝶”撞倒他,梅树剥落处稚拙刻字“阿珩阿璃”。看见地牢里沈父在毒蛛盒中惨叫招供。看见寿宴胡旋舞撕裂袖口,肩后三瓣花胎记暴露,太后酒盏坠地,帝王捏碎扶手。
她看见火海中自己抢烙铁按向太后,看见诏狱赐沈父鸩酒,他饮前嘶吼:“您颈后红痣……先帝也曾有!”看见观星台坠楼,嘶喊“阿珩!接住我!”,他飞扑相救的瞬间与多年前宸妃坠楼重叠。
她看见凤钗贯穿赵太医手掌露出恭王府徽,看见梅园掘出百具婴尸,看见玉蔻挡刀濒死塞入染血螭纹金扣。看见血书绑箭射入佛堂,箭矢钉穿《地藏经》。看见沈家骨铃阵风中如泣,金殿摔碎玉圭跌出通敌密信。
她看见冰窖中宸妃遗容颈后红痣与自己毫厘不差,看见凤座暗格跌出未寄婚书,看见诏狱亲审沈氏族囚,沈父咽气前瞪目:“您……才是真龙血……”看见火雀衔焰焚九族,自己捻灰涂唇。
她看见佛珠链断,檀木珠中空藏调兵符。看见撕诏塞灶膛嫁祸亲王,看见钉死太后棺椁,听见棺内抓挠声渐弱。看见着宸妃血衣跳胡旋舞,掷衣覆太后牌位。看见哭灵笑摔孝子盆,盆碎露废后诏。
她看见亲王持“遗诏”夺宫,自己撕诏吞纸,腹绞痛呕出半片金箔真遗诏。看见亲王临死递染血情笺,自己焚笺扬灰。看见踏平沈氏祖坟立碑“盐商沈娇娇之墓”,埋入褪色文牒,碑前插染血玉簪,轻声说:“本宫归位。”
记忆的洪流没有停。
它冲过第二卷的漠北风沙,冲过第三卷的星海征途,冲过第四卷的创世神座,冲过第五卷的养老院闹剧,冲过终卷的拆迁大战——最终,所有支流汇成一片无垠的海洋,而她站在海洋中央,白发如瀑,神袍猎猎。
原来如此。
原来她从未“变成”另一个人。
苏璃是沈娇娇,沈娇娇是宸妃,宸妃是创世神,创世神是那个掀锦鲤池水花、爱告状、挑食、晕倒、撕画、砸贡品、怼遍后宫、最终却护住了所有真心之人的作精。
作精是她的保护色,也是她的本性。
锋芒是她的武器,也是她的软肋。
独宠是她的幸运,也是她的因果。
归来是她的宿命,也是她的选择。
“我……”苏璃开口,声音颤抖。
额间,那枝被少女折下的血盐梅枝,正深深嵌入皮肉——不,不是嵌入,是生长。梅枝的根系扎进她的神格,枝条蔓延过她的白发,花开在她的眼角、唇角、指尖。
每一朵花苞绽放的瞬间,就有一段记忆彻底苏醒。
她想起帝王为她挡下毒汤时掌心灼痕的温度。
想起冷宫玉蔻腕间烫疤下藏着的忠心。
想起坠楼时自己撕心裂肺喊出的“阿珩接住我”。
想起成为创世神后,在无尽维度里寻找的那个玄衣身影——她找到了,把他从熵海里钓出来,他白发苍苍却依旧记得给她冰荔枝。
原来所有的轮回,所有的时空,所有的“作”与“宠”,都只是为了这一刻——
认出自己。
“你哭什么呀?”少女沈娇娇还举着梅枝,歪着头看她,眼神困惑中带着一丝不自觉的担忧,“喂,虽然你长得有点像本宫,但哭起来丑死了。”
苏璃抬手抹脸,指尖触到冰冷的湿润。
神是不会流泪的。可此刻,那些被封存了亿万年的情绪——委屈、恐惧、愤怒、不甘、爱恋、释然——全都化作温热的液体,从眼眶涌出,滴在血盐梅枝上。
梅枝骤然光芒大盛!
所有花朵同时怒放,白光刺破静止的时空。那些悬停的漩涡碎片开始旋转、重组,化作一条璀璨的光河,环绕着两人流动。光河中,无数画面闪烁:锦鲤池水花四溅、撕毁的画卷飘落、青梅羹热气氤氲、鸾佩碎裂声清越、坠楼时衣袂翻飞、星海中日月同辉、养老院里广场舞震天响……
“这是……”少女怔怔看着光河,手中的梅枝不受控制地脱手飞起,悬浮在半空,枝头指向她的额头。
“接住它。”苏璃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历经沧桑后的温柔,“那是你的归途。”
少女下意识伸手。
梅枝轻轻落在她掌心。
触碰的刹那——
嗡。
没有洪流,只有一道清澈的溪流,缓缓流入少女的识海。那是苏璃精心筛选过的、属于“沈娇娇”这个阶段的记忆:入宫的自保、作精的伪装、对帝王的试探、对真相的隐约感知。不多不少,刚好足够她开始觉醒,又不至于压垮她鲜活的灵魂。
少女浑身一震,眼神从懵懂娇纵,渐渐染上一丝清明、一丝锐利、一丝……了然。
她抬头看向苏璃,嘴角慢慢勾起一个熟悉的笑——三分骄纵,三分狡黠,三分通透,还有一分深藏不露的盐。
“原来未来这么好玩啊。”她掂了掂手中的血梅枝,忽然凑近,在苏璃耳边压低声音,“喂,那个萧珩……后来一直对我这么好?”
苏璃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好奇与期待,仿佛看见亿万年前那个在深宫中忐忑试探的自己。
“嗯。”她点头,白发在光河中泛着柔和的光泽,“他后来……把整个江山,连同他自己,都赔给你了。”
少女眼睛一亮,随即又撇撇嘴,故作嫌弃:“谁稀罕他的江山,本宫只要荔枝管够就行。”说完,她转身看向那面开满血盐梅的宫墙,伸手轻抚花瓣,低声喃喃,“不过这花确实挺艳,配得上本宫。”
时空开始微微震动。
静止即将结束。
苏璃知道,她该回去了。回到高维的养老院,回到那个白发萧珩身边,继续她退休神的闹腾日子。而眼前的少女,将带着这点提前苏醒的记忆,走向属于她的、波澜壮阔的作精之路。
两条时间线,终于在这一刻,因一枝血梅而交汇、确认、分离。
“我走了。”苏璃后退一步,神袍上的日月图腾重新亮起。
“等等。”少女忽然叫住她,从血梅墙上又折下一枝开得最盛的花,抛过来,“这个送你。以后要是无聊了……就看看花,想想本宫现在多快活。”
苏璃接住梅枝,笑了。
那是亿万年来,她第一次笑得如此轻松,如此真切。
“好。”她说,“你也要……作得尽兴。”
光河暴涨,吞噬了创世神的身影。
时空恢复流动。
锦鲤池的水花“哗啦”落下,宫墙上的血盐梅悄然凋零,化作细碎的光点消散。只有少女沈娇娇手中那枝梅,依旧盛放,花瓣上还沾着神血的微光。
她低头看着梅枝,又抬头望向空无一物的宫墙拐角,嘴角的笑意慢慢加深,眼底的盐晶冷光一闪而逝。
“有意思。”她捻着梅枝,转身朝寝宫走去,绯色裙摆在青石路上拖曳,声音娇脆如铃,“彩蝶!去御膳房,本宫今天要吃荔枝冰碗——要陛下亲手剥的那种!”
远处,龙辇正朝这边行来。
玄衣帝王坐在辇中,手中果然捧着一碗剔透的荔枝冰,听见她的声音,冷峻眉目瞬间柔和。
血梅绽于归途。
而作精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