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芸也被吓了一跳,手里的耙子都差点掉在地上,紧张地靠向南酥,压低声音问:“谁?”
林间光影斑驳,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松针的“沙沙”声。
南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双眼死死地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是野兽?还是……人?
就在两人神经紧绷到极点时,一棵粗壮的松树后,慢悠悠地探出了两个脑袋。
紧接着,两个身影相互搀扶着走了出来。
竟然是舒老和黄老!
只见两位老人家一人背着一个空空如也的小背篓,手里还各自拄着一根临时找来的、粗细不一的木棍充当拐杖,脚下踉跄,看起来颇为狼狈。
南酥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差点没笑出声。
搞半天是这两位老宝贝。
“舒爷爷!黄爷爷!”南酥立马站直了身子,脸上挂起甜甜的笑容,扬声打着招呼。
陆芸也看清了来人,跟着松了口气,有些不好意思地拍了拍胸口。
“哎哟,是南丫头啊!”舒老看清是南酥,也乐了,中气十足地回应道。
两人拄着棍子,步履蹒跚地走了过来。
“舒爷爷,黄爷爷,你们怎么也到这儿来了?”南酥上前两步,想伸手扶一把,又觉得不太合适,只能关切地问。
她转过身,拉过身边的陆芸,介绍道:“这是我朋友,陆芸。”
然后又对陆芸说:“芸姐,这是舒爷爷和黄爷爷。”
“舒爷爷好,黄爷爷好。”陆芸连忙放下耙子,十分有礼貌地问好。
舒老和黄老对视一眼,都笑着点了点头。
“你就是陆一鸣那小子唯一的妹妹吧?”黄老打量着陆芸,眼神温和,“长得挺秀气,跟你哥不太像。”
“舒爷爷,黄爷爷,你们和我哥很熟?”陆芸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笑。
舒老笑着点点头:“哈哈哈,确实是有些交情。”那小子可是老子提拔上来的兵。
“舒爷爷,黄爷爷,你们也到这边来捡菌子吗?”南酥看了看他们背上的空背篓,好奇地问。
舒老叹了口气,用木棍点了点地面:“就是随便转转,碰碰运气。这年纪大了,腿脚不灵便,走不了太远,能弄点什么就弄点什么回去。”
黄老也点头:“没什么目的性,就当活动活动筋骨。”
南酥眼睛一亮,指了指自己和陆芸刚才忙活的那片地方:“那你们可来对地方了!这片松树林里菌子可多了,刚才我和芸姐捡了不少呢!”
她又指了指地上厚厚一层干松针:“还有这个,捡不完的干松针,引火特别好用,你们也可以弄点回去。”
舒老和黄老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地上被扒开的地方露出湿润的黑土,还有零星几朵没被捡走的菌子。
“哟,还真不少。”舒老眼睛亮了亮。
南酥想了想,干脆把手里的小耙子往地上一插,拍了拍手:“这样吧,舒爷爷,黄爷爷,你们去那边石头上坐着歇会儿,我和芸姐帮你们捡菌子、扒松针,一会儿给你们装背篓里。”
她说着,指了指不远处一块平整的大石头。
舒老一听,顿时乐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他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捶着自己的老腰,哈哈大笑起来。
“哎哟,那敢情好!老头子我今天就倚老卖老,好好歇会儿咯!”
他一边说,还一边故意长吁短叹,“真是老喽,不中用喽!走这么点路,就累得骨头都快散架了。”
南酥听着他这夸张的调调,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还老喽,不中用喽?
这老爷子,鬼精鬼精的。
她抱着胳膊,斜睨着舒老,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
“舒爷爷,您这是在点拨我,想让我给您弄点好吃的补补身子吧?”
“什么叫营养跟不上,没了力气?”
“哼,想吃我做的饭,可没那么容易。”南酥扬了扬下巴,像只骄傲的小孔雀。
舒老和黄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笑意。
“那你说说,怎么才能吃到你做的饭?”黄老饶有兴致地问。
南酥扬起下巴,一副“我很不好说话”的样子:“等你们将来回京市了,得给我当保护伞才行!”
“到时候,本姑娘我要在京市横着走!”
这番话说得霸气侧漏,又带着几分小女儿家的娇憨。
要是一般人听了,恐怕会觉得这丫头不知天高地厚,甚至会觉得被冒犯。
陆芸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心里直佩服南酥的胆子。
哪知舒老和黄老非但没有觉得被冒犯,反而对视一眼,笑得比刚才还要畅快。
舒老笑得前仰后合,指着南酥对黄老说:“听听!听听这丫头说的!横着走!哈哈哈!”
黄老也捋着自己花白的胡须,笑眯眯地看着南酥:“南丫头啊,老头子我能不能让你在京市横着走,我不知道。”
“不过我老头子手里头,倒还是攒了点家底。让你这辈子衣食无忧,还是不成问题的。”
这话说得很轻,但分量很重。
南酥眨了眨眼,她摇了摇头,一本正经地拒绝道:“那可不行,我怎么能跟您的后代抢东西呢?不行不行,这绝对不行。”
话音刚落,黄老脸上的笑容肉眼可见地淡了下去,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黯然。
林子里的气氛,瞬间就有些凝滞。
舒老在一旁看着,脸上的笑意也收了起来。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像是替老友不平,义愤填膺地说道:“提那帮不孝子孙们干什么!不要也罢!”
南酥心里“咯噔”一下。
她看看舒老,又看看黄老。
两位老人家都沉默着,一个脸上带着怒意,一个眼神黯淡。
这中间……有故事啊。
她心里的小雷达瞬间就启动了。
不过,转念一想,她大概也猜到了几分。
自从大运动开始以后,这种事情还少见吗?
孩子举报父母,父母倒霉,子孙迫不及待地登报断绝关系,生怕被牵连。
她下乡前在京市,就听说过不少。
有些人家,前一天还是父慈子孝,后一天就变成了你死我活的阶级敌人。
估计黄老的子孙也是见黄老要倒霉了,怕连累自己,赶紧跟他断绝了关系吧?
想到这里,南酥看向黄老的眼神里,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同情和怜悯。
黄老正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冷不丁感受到南酥那**裸的怜悯目光,他先是一愣,随即心里的那点低落,竟然莫名其妙地消散了,反而觉得有些好笑。
这小丫头,还真是……
“你这丫头。”黄老摇了摇头,语气里居然有几分轻松,“用这种眼神看我干什么?我还没到需要人可怜的地步。”
南酥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移开视线。
舒老却还在气头上,他用力拄了拄木棍,愤愤道:“那帮混账东西!当年要不是你……”
“过去的事,不提了。”黄老斜了他一眼,毫不客气地拆台:“你还好意思说我?你自个儿不也是个孤家寡人?咱俩啊,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你!”舒老被噎了一下,吹胡子瞪眼。
两个加起来快一百五十岁的老头子,就这么像两个小孩子一样,在大石头上拌起了嘴。
看着好像挺欢乐的,但南酥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欢乐的表象之下,是两位老人家心中化不开的落寞和孤寂。
她掂了掂手里的小耙子,木柄被磨得光滑,耙头有些锈迹,但很结实。
“舒爷爷,黄爷爷。”
南酥开口,声音不大,但在松林里显得格外清晰。
两位老人家停下拌嘴,都看向她。
南酥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可以说有点冷。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她一字一句地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趋利避害,本就是人之常情。”
舒老和黄老都愣住了。
他们没想到南酥会突然说这个。
南酥继续说着,声音在松林里回荡:“血缘,既可以连接父母与子女之间的亲缘,也可以化作一把最锋利的刀。”
她顿了顿,眼神扫过两位老人家:“当断则断,没什么好纠结的。”
这话说得太直白,太冷酷。
陆芸在一旁听得都有些心惊,忍不住拉了拉南酥的袖子。
可南酥没停。
她看着舒老和黄老脸上复杂的神色,忽然又笑了。
那笑容来得突然,像阴云里忽然透出的一缕阳光。
“所以啊——”南酥拖长了声音,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俏皮,“有什么好难过的?”
她拍了拍胸脯,一副“包在我身上”的架势:“放心,以后我和陆一鸣帮你们养老!”
这话说得太突然,太离谱。
舒老和黄老都懵了。
连陆芸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南酥却像是没看到他们的反应,自顾自地说着:“我家陆一鸣做饭可好吃了,我呢,有点小钱。养活你们两个老人家,不在话下。”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犹如平地惊雷,炸得舒老和黄老外焦里嫩。
可怜的陆一鸣,压根不知道,他家还没过门的小媳妇,已经自作主张地帮他认了两个爹。
空气仿佛凝固了。
过了许久,舒老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一脸的不可置信,嘴唇哆嗦着,小心翼翼地看着南酥。
“丫头……你……你说的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