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季含漪要往铺子里去一趟,昨日明掌柜的来信说,大部分的客人也好说话,只要味道没有了,也没怎么计较,只是有些客人依旧不满意,要求赔银子。
铺子里的银子因着季含漪本打算要走已经结清了,没剩多少银子,季含漪便过去将这件事情处置完,看到底还要给多少银子了结完这桩事情。
早上她走的早,去外祖母那儿问安的时候却碰着了顾晏也在那里。
顾晏见着季含漪进来,却站了起来走到季含漪身边问:“姑母好些了么?”
顾晏这动作,引了屋内好些人注意,旁的人倒是没有怎么多想,只是觉得顾晏对关心顾氏的身子。
二夫人刘氏还笑着说了句:“晏哥儿自小就亲近他姑母一家的,如今她姑母出了事,也是这么关心。”
坐在刘氏旁边的张氏听了这话,脸色微微变了变,难看的看着顾晏的动作,虽说是站在季含漪身边两步外的位置,可那眼神紧紧看在季含漪的脸上,关心溢出眼底,更多的是叫张氏也看不懂的情绪。
自己这个儿子,最近变得连她都看不懂。
从前最是在意自己在官职上的前途,从前不曾有过一回早回,有时候还要留在国子监到夜里很晚,更是还会陪着上司应酬,就是为了某一个好前程。
他自己也知晓,一直留在国子监,再好的前程也不大,为了这回能去六部择选学习,他更是费尽心力,可现在他却在这个节骨眼连请了两日的假。
顾晏多在意前程,张氏最是明白的。
她紧紧看着自己的儿子,在旁边人的目光下却不能说半个字,却觉得如坐针毡。
季含漪见着顾晏过来,还当着这么些人的面,本是有些不习惯的,但又看顾晏满眼关心,又想起外祖母与她说的那些话,这府里旁人可能是虚情假意,但顾晏对她母亲,是当真尽心了的。
她便也压着心里的那股有些不适应,与顾晏小声道:“二表哥放心,我母亲昨日吃了药,今日好些了。”
顾晏听了季含漪的话,脸上便也松懈了些,又与季含漪关切道:“姑母的身子一向不大好,这次多养些日子,等养好了身子再说去蔚县的事情也不迟。”
季含漪低垂的眼神余光微微往张氏那头看了看,见着张氏脸色些微难看,又正往她这边看来来,犹豫一下,正想着怎么说。
上头顾老太太的的声音这时也传了来:“晏哥儿说的是,你母亲的身子底子太弱,若是不好好养着,将身子养好了,路上万一又碰着了个什么事情,那时候半路上又怎么办?”
“为着稳妥些,去蔚县的事情倒是不用太着急,等你母亲的身子养好了再说。”
季含漪便也轻轻点头。
顾晏说完了话,也退到了一边站着,季含漪心里还想着铺子里的事情,坐下说了些母亲的事情,叫旁人不必太担心的话后,又起身先告退。
顾晏看季含漪起身出去,那娉婷的身形缓缓走出视线,在早春开始明媚的光线下,如琼枝玉树,伴着暖日与霞光。
他怔怔想着,他在书房里画了无数表妹的画,却半分也画不出表妹的神韵,因那浑然天成的素净与清澈,以他晦暗的心思,永远也画不出来。
顾晏心里轻跳,又情不自禁的起身跟着出去。
他也不知晓自己追出去是要说什么话,他只是看着她走了,他一早等在这里,不过就为了看她一眼,现在她走了,那宁安堂他也不愿呆了。
张氏看着顾晏离去的背影愣了愣,旁边刘氏又开口问:“晏哥儿今日怎么这时候还在府里?”
张氏脸色又沉下去,站起身来看了刘氏一眼,一言不发的就走出去了。
刘氏被张氏这一瞪眼,莫名其妙的,看着张氏离开的背影,轻轻嗤了一声。
大房是比二房好,张氏又管着府中中馈,她老爷也死了,没个靠山,可也不至于被她这么摆脸色,当下也没了说话的心思。
这头顾晏追着季含漪的脚步,在后面低低喊了一声,季含漪回过头来,见着顾晏出来,忙又问:“晏表哥,何事?”
顾晏喉中哑了哑,看着季含漪仰起的脸庞问:“漪妹妹要出府?”
季含漪走的这条路正是往后门走的,她点头:“我铺子里有些事情,这会儿去瞧瞧。”
顾晏便开口:“我陪着你吧。”
季含漪笑了下:“不用,我自己去便是。”
前日铺子里出的事,季含漪谁也没说,外祖母和母亲都没开口,如今府里出的事情多,也不想再说一桩让人担心了。
这件事也不知道最后能不能真的处理好,免得让身边人这些日也记挂。
顾晏看着季含漪眉眼,见着她虽说含笑,眉眼里却带着几分客气,喉咙紧了紧,却是不强求的后退一步,也笑了下:“好。”
季含漪见着晏表哥脸上有些失落却依旧理解她的神情一顿,晏表哥好似自来都是这般,她不愿,他就全依着她。
心里又升起一股不是滋味来,季含漪咬了咬唇,还是转身先走。
毕竟她心里也很清楚,她什么都给不了晏表哥,等母亲好转,她也依旧要走的。
等到了铺子,铺子外头几乎已经收拾好了,铺子内到处点着艾草和熏香,但浮在香味下头的那股淡淡味道,还是依旧在。
明掌柜见着季含漪来,便忙将几副装裱好的画拿过来给季含漪定夺赔不赔,赔多少。
季含漪低头看了看,都是裱好的画,师傅的手艺很好,用料精良,配色雅致。
装裱的价钱与画卷的价值是有些关联的,好在这几副画,都是寻常自娱自乐的画卷,即便赔偿,便算作裱画的银子赔,再将裱好的画送给客人,想来大多也能接受。
明掌柜听了身上一松,连连称好。
季含漪站在铺子里一幅幅算好了银子,又与明掌柜问了些那两个无赖的细节,季含漪便叫明掌柜这会儿去兵马司,她在铺子里等他。
明掌柜的诶了一声,敢紧去办要紧事。
出了这样的事情,明掌柜的心头也有口气,他昨日看着那两个无赖被笞了三十,还在他面前耀武扬威的走过去,也是气不打一出来。
季含漪在铺子里坐了坐,又带着容春去铺子外头随意走走,才走了一会儿,不想却见着个穿着青衣武将官袍的人,正脚步飞快的往她这头走来。
那人正是沈长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