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入马车内,便是沈肆身上那股冷清的沉香味道,马车内的光线也很昏暗,中间的小桌上放着一盏象牙八方灯,沈肆坐在对面,他身上的玄衣让在再暗色中几乎看不清,又忽视不了他所带来的存在感。
马车内的装饰华丽,沉水香木制的马车,如沈肆身上那般带着股雅致,四壁嵌满的螺钿在暗暗烛火中泛着微光,内壁上是用银线在玄色越罗上刺绣的整幅《辋川图》。
季含漪的目光落在车壁上不敢往沈肆脸上看,她也看不清,明明灭灭的,觉得这一刻沈肆的脸色该是极严肃的。
沈肆沉沉目光落在坐得规矩端正的季含漪身上,好似她唯有在自己面前,从来都是这般拘谨。
今日他看她在别的男子面前言笑,神情松懈,从来不似如在自己面前这般一样。
她从未在自己面前放松的笑过。
沈肆微微坐直了身,面容从暗处显现,又从身边拿出一个不小的盒子来,递到了季含漪的面前。
光线昏昏暗暗,季含漪低头看向沈肆手上的那个盒子,象牙灯雕刻的仙鹤倒映落在那盒子上影影绰绰,又衬得沈肆放在上面的手指异常好看。
季含漪好奇的问:“是什么?”
沈肆看着她:"打开看看。"
季含漪接了过来,盒子微微有些沉,她放在膝盖上打开,看到里面的东西时微微一愣。
里头整整齐齐的放着满盒子的药包。
季含漪隐隐知晓了里头是什么了,她忙抬头看向沈肆:"沈大人,我不能要,我手里有银子的。"
上回李眀柔那事,季含漪手上多了那么多银子,现在手上还是宽裕的,至少母亲吃药还能承担的住。
沈肆看了季含漪一眼:“我过问过陈太医你母亲的病,你母亲的身子很不好。"
“这药你不要,我留着也没人用。”
沈肆的声音冷淡又不容置疑,季含漪知晓他从来不开玩笑的,但就是自己收下有些觉得受之有愧。
她微微捏紧的盒子的边缘,又看向沈肆小声道:“我……”
季含漪深吸一口气,又开口:“沈大人,谢谢你。”
这话季含漪自己都说的有些愧疚,她捏在盒子边缘的手指更加紧了紧。
季含漪紧张是因为她不知晓自己此刻除了谢谢还能说什么,说什么感激的话,又用什么去报答。
沈肆低垂的眼眸看着季含漪落在盒子上的指尖,他能感受到她此刻的心情,她的心思也不难猜。
视线又一寸寸上移,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帘上。
那里落着淡淡一层阴影,鼻尖上亦盖了一层,嫣红的唇瓣抿着,细眉下的长睫不停轻颤,这是她紧张时候的模样。
沈肆为她解了围,尽量放缓了声音:“这药是陈太医重新为你母亲调配的,这点银钱与我算不了什么,你母亲的身子要紧。"
季含漪听着这话,手指轻捏,终于鼓起勇气抬头看向沈肆问:“我能报答沈大人什么?”
沈肆挑眉,看着昏色下季含漪那双看来格外认真的眸子,暖暖光线将她整个人映的愈加柔软,稍微有些松了的乌发在那张白净的脸庞上有一股动人的娇柔气,他挑了挑眉:“你能报答我什么?”
季含漪被沈肆的话问的脸色微微发白,她羞愧自己问出的那话,她能报答沈肆什么呢,她还在泥沼困境里,她的将来还是一无所知。
自己在沈肆面前实在太过于微不足道,她问出的那句话,大抵沈肆也是觉得好笑的。
她颤了颤的眼睫,低下头,细声道:“如果将来有一天我能帮到沈大人,无论什么我都愿意的。”
沈肆看着季含漪垂头,白净纤细的颈脖露出一角,柔软的细发落在她颈间,浑身都是一股秀丽如春日妩妩的景明春和,叫人动容。
她身上的那股真,那股谦和,那股由内而外的软,都叫人动容。
沈肆目光紧紧看着季含漪的身上,高大的身躯微微前倾,他靠近她,视线落在她眼帘上,她身上温软的香气若隐若现,弥漫在这昏暗的马车内,叫他的心里升起一股升腾的暖来。
他带着些沙哑的声音开口:“什么都愿意么?”
季含漪还没注意到已经弯腰靠近过来的沈肆,她听到沈肆的声音,下意识的就抬头,却撞上一双沉黑如墨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看着她,她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被拢在他带来的阴影里,霎那间心跳如鼓,季含漪努力忍着轻颤,又极认真的点头。
沈肆看着季含漪这模样,笑了下,又深深看她一眼:“好。”
“或许会有那一天的,”
沈肆说完话,高大的身子渐渐往后,又指了指两人中间小桌上的那个盒子,淡淡眉眼看着季含漪的眼睛:“给你带的。”
季含漪这才低头看向面前桌案上的小盒,打开上头的银扣,便看见里头正放着两块拔丝水晶糕。
季含漪看着那两块水晶糕愣了愣,这瞬间许多记忆都涌了上来。
小时候去沈肆的书房,每每去的时候,那小案上总备了一碟水晶糕。
但是那水晶糕外头的拔丝碎屑多,季含漪即便很小心的吃,也会落到沈肆的书桌上,他那般喜爱洁净的人自然是不高兴的,后头又给她赶到了外头吃完了才能进来,但是下一回来的时候,那桌案上依旧放着一碟。
曾经季含漪觉得是沈肆喜欢吃,碟子里也总只放一个,看起来像是吃剩下的,但她最是喜欢吃,也只有沈府的厨娘能做出那样好吃的味道了,年少时为着那一块拔丝水晶糕,即便再怕沈肆,也要往他书桌上凑。
如今再瞧见,记忆涌上来,让季含漪诧异的是,沈肆居然还记得这些小事。
她拿了一块小心的尝了一口,还是记忆里的味道,也不知怎么的,过往记忆便全都涌出来了。
那时候父亲好好的,从沈府出去就带着她上酒楼,再一起去给母亲挑选好看的首饰。
那时候真好啊。
季含漪默默红了眼眶,觉得眼里的水雾愈来愈浓重,如何都抑制不下去。
那时候在狱中,父亲告诉她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不要难过,不要想他,更不能去怨怪别人没有施以援手。
日子是往前走的,过去再好都是过去,别将自己困在原地不走。
这些年她一直在好好努力的往前走,伤心难过也不让自己困在原地,但是从前事情是永远都无法忘记的。
沈肆看着季含漪晕红了的眼眶,细碎的荧光闪烁在她眼帘里,他默了默神色,忽然无声的伸手,抬起了季含漪的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