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含漪听见沈肆的声音,那声音听起来沉沉的,好似有点不高兴。
她顶着压力抬头,就见着沈肆那垂下来压迫的黑眸,眼神还有些严厉,不由声音小了些:“说完了……”
沈肆看着季含漪这模样挑了挑眉,又瞟向旁边的沈长龄。
沈长龄看着五叔脸上的神情只觉得发毛,赶紧道:“真的说完了。”
沈肆点点头,又问:“刚才在说什么?”
季含漪也老老实实的说了。
沈肆侧头,看着季含漪的眸子,上回也是这般,铺子出了事不找他,非要找沈长龄,两人还同在一张榻上过,即便她怕他,难道他还比不得沈长龄更让她觉得亲近?
将来还是他的妻,万事不找他,找沈长龄有什么用。
沈肆心里抑着股恼,面上却不动声色的点头,让季含漪先回去。
季含漪抬头对上沈肆的眼睛,那深潭似的眼神看得季含漪心里微窒,又轻轻点头,转身回马车。
沈肆目送着季含漪走了,目光才看在沈长龄身上:“你如今倒是阳奉阴违。”
沈长龄有些不自在的挠头:“我就是想多见见季姑娘。”
沈肆淡淡看着沈长龄:“你用什么身份见她?你能自己做主?”
说着沈肆的眼神变冷:“下回我再看见你去招惹,反正你在京营也不上进,便说服你父亲,让你去下头卫营锻炼去。”
沈长龄听了五叔的话心里兜的一凉,忙抬头看向五叔,见着五叔要走,忽然急促的开口道:“我知晓我不能做主,所以五叔能不能帮我,帮我说服父亲,我想娶季姑娘。”
沈肆正欲要走的步子猛的一顿,回头看向沈长龄的脸。
沈长龄从前历来有些吊儿郎当和散漫的眼神难得带了点认真:“季姑娘会骑马,会投壶,会画画,还会刻章。”
“刚才我还听见了季姑娘学问比我三妹妹还厉害,对的诗也好听。”
“父亲总说我庸碌比不上我大哥,说我胸无点墨,说我只知晓斗鸡走马,对我失望。”
“可如果我娶了季姑娘,有季姑娘那般好的妻,我就能好好读书,就能好好在军营里历练挣功名了。”
“反正我早晚都要娶妻,我希望我能娶的是季姑娘。”
沈肆眯眼静静看着沈长龄,半晌开口:“京里家世好,有才情的会骑马投壶的女子还少了?”
沈长龄愣了愣,喃喃道:“有才情的没有季姑娘好看,有季姑娘好看的没有季姑娘性子好。”
“我就是想娶她,我说不出那般感觉,就是听说她和离了觉得她艰难,我想要帮她,想让她日子变得好起来。”
“其实我心里也喜欢季姑娘的。”
沈肆的脸色渐渐的变沉,它冷眼看向沈长龄,声音带着股冷:“即便你想娶她,即便我能说服你父亲,但你母亲能心甘情愿?你常在军营不回,你知道她在府里过什么日子?你能护住她?”
“你想让她的日子变得好?你连能在家族中说得上话的功名都没有,你用什么让她日子变好?”
沈长龄讷讷听着,脸上僵硬,半晌说不出话来。
沈肆看着沈长龄面色,往他面前走了一步,抿了下唇又看着他低低开口:“再有,她马上也要定亲,你真喜欢她,就别去找她给她惹麻烦。”
“不然我真让你离京。”
沈长龄震惊的看向沈肆:“季姑娘和谁定亲?”
沈肆看了沈长龄一眼:“你后面就会知晓,我也会和你上峰打招呼,往后再不能让你轻易告假,你这时候要还不回营里去,我叫你父亲来。”
沈肆说完这话,也没再看沈长龄一眼,直接从他面前走过,只留下沈长龄还在震惊中。
这头季含漪才上了马车,张氏便急忙的问:“说好了么?”
季含漪点头:“应该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张氏听到季含漪的的话,心里这才微微放心了一些,顾宛云的名声总算是保住了。
她刚才在马车内听到顾宛云的话,也觉得天塌了般。
张氏还是忍不住看着顾婉云也恨铁不成钢的道:“你即便不会,可你怎么能就这么跑出去了呢?”
“你哪怕说你头疼糊弄过去,也比你直接跑出去的好不是?”
顾婉云脸色惨白,却忽然一下低头埋在双腿上,哭了出来。
又忽然抬头看向张氏喊出来:“即便我在诗会上对出来了,沈家的也一样不会瞧上我的。”
“她们其实一直都没瞧上过我!”
顾宛云从前一直是羞涩寡言的,从未这么大的声音吼过,这会儿忽然吼出来,让张氏也不禁愣了愣。
她又想起今日沈老夫人对她说的话,当即也不好再指责顾婉云了。
季含漪见着顾宛云的模样,知晓她心里或许想不开,便低声安慰:“你不用太担心这件事情,沈家三公子应下的,他应该会帮忙的。”
顾宛云听了季含漪的话,忽然红着眼睛抬头看向季含漪。
她眼里泪光莹莹,眼前模糊,可映入她眼帘的人,自小到大都是这样从容安静的模样。
那年季家出事,她来顾家的时候,姑母哭的昏死过去好几回,她却还一直默默的照顾着姑母。
她当初还想要安慰季含漪的,可即便那样的处境下,她在她面前也好似依旧比不上。
她好似并不需要别人的安慰,她沉默从容的接受现实,没有在她面前哭。
可是现在,即便她出了这么多变故,在她面前哭的人,还是自己。
她自小便羡慕她,羡慕她有那样好的父亲,羡慕她生的好看,羡慕每每她回来,众人的目光总是会落在她的身上,仿佛她站在那里,别人便会喜欢上她。
她以为季含漪和离后,自己总算在她面前有一点底气了,她以为自己终于可以不再那么默默无闻能扬眉吐气了,可她还是比不过,一辈子都比不过。
她口中叫沈三公子帮忙好似是随口的一句话,可那个人,却是她一辈子都难接触到的人。
顾宛云不说话,指尖却掐进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