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宿舍窗帘的缝隙时,沈栀意睁开了眼睛。
她没有立刻起身,只是躺在那里感受着晨光在眼皮上跳动的温度。
昨夜,她临睡前一遍遍翻开本子,一遍遍读那些文字,像是在沙漠里跋涉了太久的人终于找到水源,贪婪地地汲取每一滴水。
那些文字不再只是别人的记录,它们变成了钥匙,一页页打开了她心里上锁的房间。
她看见了一个大胆鲜活,会爱会闹会调戏向羽的沈栀意。
也看见了另一个版本的他,那个会吃醋会脸红会在深夜吻她的向羽。
而现在,她需要去见见这个向羽。
沈栀意坐起身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
她的眼神里不再是那种空茫的、小心翼翼的探寻,而是多了某种坚定,某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食堂里一如既往地嘈杂,沈栀意端着餐盘找座位,一眼就看见了向羽。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一个人正低头喝粥。
晨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他整个人镶了圈毛茸茸的金边。
沈栀意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餐盘放在桌上的声音让向羽抬起头,看见是她,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
很快,但沈栀意捕捉到了,那是紧张还有一丝来不及藏好的深沉的温柔。
“早。”沈栀意说。
“早。”向羽的声音有点哑,他清了清嗓子,“昨晚睡得好吗?”
“很好。”沈栀意看着他,很直接地说,“向羽,我想调整训练内容。”
向羽拿着勺子的手顿了顿,“调整什么?”
“我想加入我们过去常练的高配合度战术动作。”沈栀意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不是基础配合,是那些需要绝对默契、需要完全信任彼此的动作。”
空气凝固了几秒。
向羽看着她,像要看到她心里去,“为什么突然想练那些?”
“因为我想快点想起来。”沈栀意迎上他的目光,不躲不闪。
“既然身体记得比大脑快,那就让身体多记一点。多练那些只有我们俩会的配合,说不定能唤醒更多。”
闻言向羽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勺子柄,沈栀意能感觉到他在挣扎。
理智告诉他这样太冒险,情感上却又无法拒绝她的要求。
“那些动作......”向羽终于开口,声音很沉,“有些是在生死关头磨出来的,可能会触发很强烈的记忆闪回。”
“我知道。”沈栀意点头,“但我准备好了。”
向羽看着她,看了很久。
晨光在她脸上移动,她眼睛里的坚定像钻石一样硬。
最终,他点头说道。
“好。”
沈栀意笑了笑,“谢谢。”
向羽看着她的笑,有一瞬间的愣神。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喝粥,但沈栀意注意到他的耳朵红了。
下午的训练场,阳光炽烈。
新兵一班在练四百米障碍,向羽把沈栀意单独带到训练场东侧的攀岩墙下。
这里相对僻静,只有风吹过岩壁缝隙的呼啸声。
“第一个动作,”向羽指着岩壁上方一个凸起的平台。
“双人接力攀爬。我先上,你在下辅助;你上时,我在上接应。
重点是交接点的配合,必须在三秒内完成重心转移和接力,慢一秒,两个人都可能摔下来。”
沈栀意仰头看着那个平台,大概八米高。
岩壁上只有零星的借力点,需要极强的臂力和核心力量,更需要绝对的信任。
“我们以前练过这个?”她问。
“练过很多次。”向羽的声音在风里有些模糊,“第一次练的时候,我踩空了一次,但你及时拉住我,没让我摔下去。”
“那就从这个动作开始吧。”她说,“从哪里开始,就从哪里找回默契。”
向羽看着她眼神复杂,最后他点头。
“好。我先上,你仔细看我的动作。”
他开始攀爬,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
沈栀意在下面看着,眼睛甚至都不敢眨一下,生怕错过一丝一毫的动作。
好似几息后,向羽爬到平台,只见他转身,朝沈栀意伸出手,“上来。”
沈栀意深吸一口气,开始攀爬。
前五米很顺利,身体记得那些动作,记得该抓哪里,该踩哪里。
但到第六米时问题出现了,岩壁上有一块松动的石头,她不知道。
当她的手按上去时,石头突然脱落。
“小心!”向羽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沈栀意的身体在空中晃了一下,但她没有慌。
几乎是本能地她松开了那只手,同时右脚蹬住侧面一个凸起,整个人借力荡向左边,左手抓住了另一块岩石。
那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千百次。
向羽在上面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惊愕。
沈栀意继续向上,很快就到了交接点。
向羽跪在平台边缘,双手伸向她,“抓住我。”
沈栀意抬头看他,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逆光中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她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腕,然后向羽发力,把她往上拉。
沈栀意同时蹬壁,借力上跃。
“你......”向羽开口,声音有些哑,“刚才那个应急动作,是以前你自己琢磨出来的。你说叫‘移形’,除了你没人能做。”
沈栀意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鬼影移形。这个名字......很耳熟。
“我们还练了什么?”
只见向羽站起身,指着远处的训练场,“还有很多。双人越障配合,背靠背突进战术,还有......”
他顿了顿,“还有那个在检查组面前没做完的、完整的锁喉转压制。”
沈栀意也站起来,和他并肩看着训练场。
新兵们还在练障碍,巴朗在翻高墙时又一次失败了摔在沙坑里,逗的李猛他们哈哈大笑着伸手拉他。
“向羽。”沈栀意忽然说,“晚上训练结束后,我有话跟你说。”
向羽转头看她,阳光照在她侧脸上,她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阴影。
“好。”
晚训结束的哨声响起时,天已经全黑了。
新兵们列队解散,拖着疲惫的步伐往营房走。
沈栀意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训练场边缘,看着向羽在器材室整理装备。
等最后一个人离开,她才走过去。
向羽听见脚步声,转过身。
他刚脱下作训服外套,只穿着黑色的陆战队短袖t恤,手臂的肌肉线条在月光下清晰分明。
沈栀意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那两个粉色的小本子,递到向羽面前。
向羽的瞳孔在看到本子时骤缩,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不该出现的东西。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时间仿佛在两人之间凝固了,远处传来海浪的声音,一波一波像某种沉重的心跳。
“我看了。”沈栀意终于开口,声音在夜色里很清晰,“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全都看了。”
向羽还是没说话,他的目光从本子上移到她脸上,眼神深得像无底的寒潭,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我逼着王博和刘江给我的!他们说……这是‘羽意cp观察记录’。”
向羽的嘴唇动了动,终于发出声音,“他们……不该给你。”
“为什么不?”沈栀意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米。
“为什么不让我看?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你要瞒着我?”
一连三个为什么,就像三把刀直直刺过去。
向羽的呼吸重了,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些翻涌的情绪被压下去了,重新变回平日的冷静。
但沈栀意看见了他压下那些情绪时,眼角那丝细微的颤抖。
“我怕。”向羽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海浪声淹没。
“怕什么?”
“怕记忆碎片的冲击让你承受不住。”向羽看着她的眼睛,每个字都说得很艰难。
“每次你记忆闪回,都疼得脸色发白,浑身发抖。张老医生说过,太强烈的刺激可能会导致神经永久损伤。我……”
他深吸一口气,“我不敢冒险。”
沈栀意的心像被什么揪紧了,一丝甜丝丝的感觉混着酸涩漫上来。
“还有呢?”
向羽沉默了很久,月光在他脸上移动照亮了他眼底深藏的从未示人的脆弱。
“更怕......”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叹息,“更怕你恢复记忆的过程里神经损伤加剧,再也回不到从前。我怕我连这样守着你的机会,都没有。”
沈栀意愣住了。
原来他克制守护的背后,是这样的小心翼翼。原来他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向羽他不敢赌那万分之一的风险,怕赌输了,就彻底失去她。
沈栀意看着他,看着这个男人眼底深藏的挣扎与深情。
那些她看不懂的东西,此刻全都清晰了。
是爱,是太深太重的爱,重到让他宁愿压抑自己也要护她周全。
沈栀意此刻心里那点甜意愈发清晰,像揣了颗融化的糖悄悄漫开。
“向羽,你真傻。”沈栀意轻声说,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软。
向羽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如果那些记忆里真的有汹涌的冲击,那我更要迎着它上。因为那是我们一起走过的路,少了它我就不是完整的我。”
沈栀意说着就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几乎没有距离了。
她抬起头看着向羽的眼睛,心里的甜丝丝的感觉愈发浓重。
“而且,你怎么知道我会承受不住?说不定,那些记忆是解药不是毒药呢?”
向羽看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她,又像是终于找回了丢失已久的珍宝。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里面没有恐惧和犹豫,只有清澈见底的坚定。
“沈栀意......”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我不怕疼。”沈栀意打断他,“我也不怕面对那些未知的冲击。我也怕……”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
“只怕你一直这样,把什么都压在心里,一个人扛着。
向羽,我们不是要并肩作战吗?那活着的时候,为什么不一起面对?”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向羽所有的防线。
他看着她,眼底的脆弱再也藏不住,连带着声音都染上了几分哑意。
“我只是……怕失去你。”
沈栀意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里的甜意又添了几分酸涩。
她没说话,只是把那两个粉色小本子重新揣回口袋。
“那本子里写的……那个……”向羽艰难地问,像是在确认什么,“你都看完了?”
“看完了。”沈栀意点头,想起本子里那些细腻的记录,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包括某人用我水壶喝水啊……变成亲亲怪啊……等等等等……”
闻言向羽的脸突然红了,沈栀意看着心里的甜意更甚,但她只是抿着唇没笑出声。
“从明天开始,我要知道所有事。”沈栀意认真地说。
“所有我们经历过的事,好的,坏的,甜的,苦的。一点一点,都告诉我。”
向羽看着她点点头,声音里带着释然的沙哑,“好。”
沈栀意满意地点头,心里的甜丝丝的感觉满得快要溢出来。
远处某扇窗户后,两双眼睛正扒着窗帘缝偷看。
王博一脸兴奋的看着不远处的两人,一脸激动的说道。“说了说了!栀意肯定把话说开了!”
刘江点点头附和道,“那是,羽哥这下总该放下心了吧!”
但此刻王博挠了挠头,“也是......不过你说,栀意这是......想起来了吗?”
刘江拍了拍他的胳膊,一脸从容的说“不知道。但我觉得想没想起来,都不重要了。”
是啊,不重要了,有些东西,有时候不需要什么去证明,遵循本心去走下去,就会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