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训练间隙，阳光正好，靶场的风带着淡淡的火药味。
沈栀意坐在射击位上，正低着头擦拭枪械。
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指腹一遍遍摩挲着冰冷的枪身，像是在通过这种机械性的动作，平复着心底翻涌的情绪。
“沈副班。”
秦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和得像午后的阳光。
沈栀意抬起头，就看见秦铮正站在她的身后，他的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笑容，看起来就像是恰好路过这里。
“秦指导。”沈栀意站起身，微微颔首，语气平静无波。
“听说昨晚训练不太顺利？”秦铮走到她旁边的射击位上坐下，目光落在她还有些苍白的脸上，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年轻的战士啊，身体要紧。高强度训练确实容易让人疲惫，该调整的时候还是要调整。”
沈栀意垂下眼帘，继续擦拭着手里的枪，声音很轻像是只单纯的认为这是一个长辈在宽慰她一般的回复他。
“还好，就是有点累了。”
“累了就要及时休息。”秦铮像是没听出她语气里的疏离，自顾自地说下去，语气诚恳。
“有时候，适当的放松和调整，反而能提高训练效率，一味硬撑，只会得不偿失。”
沈栀意没有接话，只是手里的动作又慢了几分。
她知道秦铮来找她，绝不是单纯地关心她的身体，但她还是想敷衍了事。
秦铮也不在意她的沉默，反而像是找到了一个绝佳的话题，继续说道。
“营区外新开了一家咖啡馆，我昨天路过的时候进去坐了坐，环境不错，咖啡的口感也很纯正。
我下午正好没什么事，要不要一起去坐坐？就当……缓解一下训练带来的压力。”
邀请说得自然又妥帖，理由也冠冕堂皇，听起来就像是前辈对后辈的关心，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但沈栀意却敏锐地听出了弦外之音，秦铮在找机会，找一个和她单独相处的机会。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想拒绝，但话到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因为秦铮正看着她，眼神诚恳，笑容温和，那种“我只是想帮帮你”的姿态，做得滴水不漏让人根本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沈栀意忽然意识到，秦铮是个很可怕的对手。
他不像那些直来直去的人，喜欢明刀明枪地较量。
他更擅长迂回，擅长用温和的表象包裹住锋利的内核，擅长在不经意间就占据了话语的主动权。
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甚至每一个表情，都像是精心设计过的让你找不到拒绝的理由，也找不到生气的借口。
“秦指导，”沈栀意抬起头看着他，语气依旧平静，“我下午还有训练。”
“训练可以调整。”秦铮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刚才跟武教官聊过了，他也说你最近状态波动太大，确实需要适当休息，放松一下心情。”
这话半真半假，武钢确实叮嘱过沈栀意要注意调整状态，但绝没有说过可以“外出喝咖啡”。
但秦铮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笃定，仿佛只是在转达上级的关心。
沈栀意沉默了，她看着秦铮，看着他那张温和儒雅的脸，看着他那双看似诚恳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
不是讨厌秦铮，是讨厌这种被无形的力量推着走的感觉。
她从心底里讨厌这种明明知道对方来意不善，却又找不到理由拒绝的憋屈。
沈栀意知道如果现在拒绝，秦铮一定还有别的理由，别的借口。
他的“语言艺术”，显然比她见过的任何人都要高明。
要是袁野在的话，一定会拿个录像机录下来，然后带回陆军特战旅屁颠颠的跑到王敬之跟前循环播放。
他还会美其名曰“借鉴”的对着自家教官说，“王总教头啊，这个语言的艺术啊，您还是多学学吧～”
可惜沈栀意现在没有袁野的心情，她只想着速战速决。
那就……去一趟，再敷衍几句，然后赶紧回来。
“好吧。”她终于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但只能待一会儿，我晚上还要加练。”
秦铮的笑容深了些，此刻他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却很快被他掩饰过去。
“当然。听你的。”
咖啡馆在营区外两公里的一条小街上，店面不大却装修得格外精致。
暖黄色的灯光，木质的桌椅，墙上挂着几幅复古的油画，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咖啡豆香气，混合着淡淡的奶香味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秦铮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视野很好，可以看见街上往来的行人和路边的梧桐树。
他在沈栀意点完了一杯拿铁后，很自然地接过菜单给自己点了一杯美式，不加糖不加奶。
咖啡很快就端了上来，白色的瓷杯冒着袅袅的热气。
秦铮没有立刻切入正题，而是聊起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今天的天气很好，咖啡的口感很醇厚，最近看了一本很有意思的战术书。
沈栀意小口小口地喝着咖啡，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熨帖着心底的烦躁。
她的目光时不时落在手腕的手表上，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
她打算最多待二十分钟，就找借口离开。
“沈副班，”秦铮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咖啡杯，切入了正题，语气依旧随意，仿佛在闲聊一般。
“我忽然想问问你，你觉得一个战士最重要的品质是什么？”
沈栀意微微一愣，然后抬起头，凝视着秦铮的眼睛，认真地思索了片刻，然后回答道。
“忠诚，还有……实力。”
“说得好。”秦铮微笑着点了点头，脸上露出赞赏的神色。
“忠诚是立身之本，实力是立足之基。然而，我认为，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品质，往往被许多人所忽视——选择。”
沈栀意的目光微微一凝，宛如一道闪电，直直地看向秦铮。
“选择对的平台，选择对的团队，选择对的道路。”秦铮的手指轻轻地摩挲着咖啡杯的杯沿，动作优雅而从容，语气却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说服力。
“有时候，一个人即使再优秀，如果站错了平台，跟错了人，也难以充分发挥出自己的价值。
就如同一把锋利的好刀，放在厨房里只能用来切菜。
而放在战场上，才能展现出它真正的威力。”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随即将目光如炬地落在沈栀意的脸上，眼神深邃而坚定，一字一句地说道。
“比如你。以你的天赋和实力，如果置身于一个资源更为丰富、训练体系更为完善的环境中，你的潜力将会得到极大的激发，你的上限也会高得多。”
话说得委婉含蓄，但其中的含义却不言而喻。
听闻此言，沈栀意轻端起咖啡杯，轻抿一口，温热的液体如潺潺细流在口腔里蔓延开来，却难以压制住心底泛起的阵阵寒意。
她并未接话，只是默默地低头搅动着杯里的咖啡，勺子与杯壁轻轻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
“我知道你对海军充满了深厚的感情。”秦铮仿佛洞悉了她的心思，继续轻声说道。
他的声音依旧如春风般和煦，却又似藏着一把不易察觉的利剑。
“毕竟这里是你长久以来的栖息之所，有熟悉的战友，有熟悉的训练场。
但沈副班，你要明白，感情不能充饥。一个战士的职业生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犹如白驹过隙短暂而珍贵，黄金期更是如昙花一现。
错过了最佳的发展时机，或许会成为一生无法弥补的遗憾。”
沈栀意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水，却又似带着一丝探寻的光芒，直直地凝视着秦铮。
“秦指导，您认为海军与我并不契合？”
“并非如此。”秦铮轻轻地摇了摇头，语气诚挚而恳切。
“而是有所不足。海军的训练资源尤其是特种作战这一领域，着实有限。
而我们陆军特战旅，拥有全国最为顶尖的训练设施，最为完善的作战体系，最为丰富的实战机会。
这些，都是海军无法给予你的。”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宛如天籁之音。
但在沈栀意听来此刻的秦铮，更像是那条诱惑亚当夏娃吃下禁果的毒蛇，充满了无法抗拒的诱惑力。
“沈副班，我跟你说句实话吧。
以你现在的水平，在海军已经算是天花板了，很难再有突破。
但在陆军特战旅，你的路才刚刚开始。你会遇到更强的对手，更专业的教官，更广阔的天地。”
说到这里秦铮话锋一转，原本明亮的眼眸忽然流露出一抹难以言喻的神色。
那丝恰到好处的惋惜如同清晨的薄雾般弥漫开来，令他整个人看上去都散发出一种神秘莫测的气质。
与此同时，他说话的语调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再像之前那般干脆利落，而是多了几分悠长和深沉让人不禁心生好奇。
“当然，我知道你舍不得离开这里。毕竟，这里有……”
秦铮故意将后半句话拖得长长的，似乎想要引起对方更多的关注。
然而就在这时他却突然停住不说了，就像是一个经验老到的猎手，懂得何时该收网。
紧接着他以一种近乎完美的姿态伸出右手，缓缓地端起放在桌上的咖啡杯，然后微微抬起手腕，优雅地抿了一小口。
做完这些之后，他并没有立刻放下杯子。
而是继续保持着这个姿势，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容，静静地凝视着坐在对面的沈栀意，眼中闪烁着让人捉摸不透的光芒。
这一笑一视之间，竟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从秦铮身上散发出来，如同一股冰冷刺骨的寒风悄然无声地席卷而来。
而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更是轻柔得如同羽毛飘落一般，但其中蕴含的深意却又好似能穿透人的灵魂。
只听他轻声吐出两个字“向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