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深海潜水训练池的水是墨一般的黑。
沈栀意站在池边,穿着厚重的潜水服,背后的氧气瓶沉得像要压断她的脊椎。
头盔的玻璃面罩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她只能透过那层朦胧看见水下训练场模糊的轮廓。
沉船残骸、网状障碍、模拟水雷的红色标记,还有深水区那片完全吞噬光线的黑暗。
“最后确认一遍。”武钢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冰冷而清晰。
“任务目标:潜入沉船内部,找到情报箱,拆除模拟爆炸装置,原路返回。
全程限时二十分钟!超时或触发警报,视为失败。”
沈栀意深吸一口气,冰凉湿润的空气充满肺腔。
“准备完毕。”
“下水。”
她向后仰倒,身体沉入水中。
世界瞬间被水的压力包裹,声音变了,光线变了,连时间的流逝都变得粘稠而缓慢。
沈栀意打开头盔灯,两道光束刺破黑暗,照亮前方一小片水域。
她调整浮力,开始下潜。
五米,十米,十五米。
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耳膜开始刺痛。
她做了几个耳压平衡动作,继续下潜。二十米,这是她之前训练达到的极限深度。
但今天的目标深度是二十五米,沉船甲板的位置。
下到二十二米时,她的呼吸开始急促。
不是恐惧,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深海环境对人体的压迫是全方位的:水压挤压胸腔,让每一次呼吸都需要更多力气。
低温透过潜水服缓慢侵蚀体温,黑暗从视觉延伸到心理,让人产生一种被世界遗弃的孤独感。
沈栀意咬紧牙关,强迫自己放慢呼吸节奏。
随即她闭上眼睛两秒,再睁开,继续下潜。
二十三米,二十四米。
沉船的轮廓在灯光下逐渐清晰,那是一艘退役护卫舰的模拟残骸,被故意沉在这里作为训练场。
船体倾斜着躺在海底,甲板上长满了仿真海藻,舷窗破碎像一双双空洞的眼睛。
沈栀意游到甲板边缘,抓住锈蚀的栏杆,翻身进入船舱。
内部比外面更暗。光束扫过的地方,漂浮的尘埃像深海里的星尘。
她按照记忆中的图纸,向舰桥方向游去。情报箱应该就在舰长室。
游过一道舱门时,她的脚蹼不小心钩住了一截垂落的电缆。
很轻微的拉扯,但她心里警铃大作。
果然下一秒,模拟警报的红光在船舱深处亮起,同时通讯器里传来武钢冰冷的声音。
“触发警报。敌情模拟启动。你有一分钟时间撤离,否则将遭遇‘敌方潜水员’拦截。”
沈栀意的心脏重重一跳,她快速解开缠住的脚蹼,但电缆绕得很紧。
用力拉扯只会越缠越紧,只见她抽出潜水刀,小心翼翼地割断电缆。
时间一秒秒流逝,三十秒电缆割断一半,四十秒还剩最后一小股,五十秒终于自由了。
她转身就往船舱外游,但刚游出几米,前方通道突然出现两个模拟敌方潜水员。
只见他们穿着同样的装备,手里拿着训练用的水下步枪。
前后夹击。
沈栀意的大脑飞速运转,硬闯不可能,一对二,还是在狭窄的船舱通道里,胜算几乎为零。
撤退?后方是死路,而且时间不够。
她的目光扫过周围环境。左侧有一扇半开的舱门,里面堆满了训练用的模拟货物箱。
上方是通风管道口,很小,但也许……
通讯器里,武钢开始倒计时,“十、九、八……”
沈栀意猛地向上游,双手抓住通风管道边缘,用力一撑,整个人像鱼一样钻了进去。
管道狭窄得几乎卡住她的氧气瓶,她只能侧着身体,一点点往里挪。
“七、六、五……”
外面的“敌方潜水员”显然没料到这一招,愣了几秒才试图跟进。
但管道太窄,他们的装备被卡住了。
“四、三、二……”
沈栀意从管道的另一端钻出,正好是舰长室的后墙。
她来不及多想,随即撞开虚掩的门,游进去。
情报箱就在办公桌上,红色的指示灯急促闪烁——模拟爆炸装置已经启动。
“一。”
倒计时结束的瞬间,沈栀意的手按在了情报箱的解除按钮上。
红灯熄灭,绿灯亮起。
通讯器里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武钢听不出情绪的声音。
“任务完成。撤离。”
沈栀意抓起情报箱,从舰长室的正门游出。
这次没有遇到拦截,她顺利回到甲板,开始上浮。
上浮过程必须缓慢,否则会得减压病。
她控制着速度,看着头顶的水面从墨黑变成深蓝,再变成浅蓝。
阳光透过水面,碎成万千光斑。
破水而出的瞬间,她大口呼吸着海面的空气,从未觉得空气如此甜美。
池边武钢拿着计时器,脸色依旧严肃,但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什么。
“二十一分十七秒。超时一分十七秒。”他宣布成绩,“但鉴于你成功规避拦截并完成任务,不计入失败。”
沈栀意爬上池边,摘下头盔,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
她喘着气,说不出话,只是点了点头。
“下午,夜间跳伞训练。”武钢扔给她一条毛巾,“现在去休息,别死在水里。”
沈栀意接过毛巾,擦着脸,忍不住笑了。
她知道,这已经是武钢式的“夸奖”了。
夜间跳伞训练比深海潜水更考验心理。
站在运输机舱门口,脚下是四千米高空的黑暗,耳边是呼啸的狂风,背后是沉重的伞包。
舱门红灯闪烁,跳伞指令即将响起。
沈栀意排在第三位,前面是两个经验丰富的教官,作为本次训练的示范组。
她后面是向羽,武钢特意安排他和她一组,说是“便于指导”。
但实际上,沈栀意知道这是武钢和龙百川的某种默契。
让她在最危险的训练中,身边有一个最可靠的人。
“准备!”跳伞长的声音盖过引擎轰鸣。
舱门绿灯亮起。
“跳!”
第一组教官跃出舱门,瞬间被黑暗吞没。
“跳!”
第二组。
轮到沈栀意了,只见她走到舱门口,狂风几乎要把她吹回去。
随即她深吸一口气,正要跃出,一只手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是向羽。
“跟着我。”他的声音透过氧气面罩传来,有些模糊但很稳。
“出舱后默数五秒,然后开伞。如果出现异常,我会在你左上方,随时可以支援。”
沈栀意转头看他,向羽的眼睛在机舱昏暗的灯光下,亮得像夜里的星。
她点了点头。
“跳!”两人同时跃出舱门。
失重感瞬间袭来,世界颠倒旋转,狂风撕扯着身体,温度急剧下降。
沈栀意在黑暗中翻滚了几圈后稳住了姿势,她看见下方有几个闪烁的指示灯。
然后她看见左上方向羽的身影,他保持着标准的自由落体姿势,手臂微张,身体稳定得像一块石头。
他甚至朝她做了个手势:跟上。
沈栀意调整姿势,向他靠近。
五秒,开伞时间到了。
她拉动开伞绳,一阵剧烈的拉扯后降落伞“嘭”地打开,下坠速度骤然减缓。
她抬头检查伞况,主伞完全张开,状态良好。
但就在这时,她感觉到右肩的伞绳有些不对劲,太松了。
她尝试调整,但伞绳的拉力分布已经失衡,降落伞开始向右侧旋转。
虽然旋转速度不快,但继续下去,着陆时会失去控制。
“沈栀意。”向羽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右肩伞绳松弛。不要强行调整,用左肩控制绳平衡拉力,缓慢向右转,用离心力拉紧松弛的伞绳。”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解说一道数学题。
沈栀意闻言照做,只见她拉动左肩控制绳,让降落伞开始缓慢右转。
旋转产生的离心力逐渐作用在松弛的伞绳上,一点一点,那根松弛的绳子重新绷紧。
旋转停止,降落伞恢复平衡。
“很好。”向羽说,“现在检查高度,准备着陆。”
沈栀意低头看高度表:八百米。
她寻找着陆场,那是一片被灯光标记出的沙滩,风向稳定,着陆条件良好。
她调整方向,对准着陆点。
三百米,两百米,一百米。
五十米,她抬起双腿,准备着陆撞击。
十米,五米,落地。
她顺势前滚翻,卸去冲击力,然后迅速收起降落伞。
向羽几乎同时落在她旁边十米处,动作干净利落。
他解开伞具,快步走过来。
“没事吧?”他问,目光在她身上快速扫过。
“没事。”沈栀意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谢谢。”
向羽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开始帮她收拾伞具。
但他的手指在检查她右肩伞绳的连接扣时,停留的时间比必要长了一些。
“这个扣有些磨损。”他说,“下次训练前,记得让装备处检查。”
“好。”
两人收拾完装备,走向集合点。
夜风吹过沙滩,带着海水的咸味。
远处,运输机的引擎声渐渐远去。
沈栀意偷偷看了向羽一眼,此刻他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下颌线紧绷,眼神专注地看着前方。
但不知为什么,她觉得他好像在……克制着什么。
是担心吗?还是别的什么?她不知道。
但那种被守护、被关注的感觉,像一股暖流,悄悄淌进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