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苏景贤便缓缓转身，一步步走回椅子旁，缓缓坐下。
脊背微微佝偻着，再也没有了往日祭酒大人的威严。
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全部力气，目光空洞地望着案上的文书，发起了呆。
鬓角的霜白在晨光中显得愈发刺眼，周身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落寞与沧桑。
苏瑶握着手中微凉的玉印，指尖轻轻摩挲着印章光滑的表面，目光微微闪动，。
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凌云，见他眼底满是坚定与温柔，便又转过头，望向案前的父亲，语气柔和了许多，却依旧坚定：
“父亲，我从来没有想过责怪您。
我清楚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国家，为了大唐的学子，为了天下苍生。
我为您所做的一切，感到自豪。”
一旁的凌云缓缓上前一步，他微微俯身，对着苏景贤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极低，神情无比郑重，脊背绷得笔直，连指尖都微微收紧，声音低沉而坚定，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苏祭酒，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苏瑶，护她周全。
她是我此生唯一的选择，往后余生，我定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哪怕与整个世界为敌，我也在所不惜。”
苏景贤没有抬头，只是轻轻摆了摆手，语气疲惫而沙哑：
“去吧。”
凌云直起身，侧头看向苏瑶，眼底漾起温柔，主动握住她的手。
指尖轻轻包裹着她的掌心，传递着无声的暖意。
苏瑶将玉印紧紧攥在手中，再看了一眼案前落寞的父亲，轻轻颔首。
而后便与凌云手牵着手，一步步轻缓地走出了书房。
木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吱呀”一声，似是隔绝了两个世界，只留下书房里的苏景贤，独自对着满案文书，黯然神伤。
两人手牵着手走出书房，凌云紧绷的肩膀骤然一松，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胸膛微微起伏着，长长舒了口气。
月白锦袍的领口随着这声绵长的呼吸轻轻晃荡，方才在苏景贤面前强撑的镇定如同潮水般褪去，眼底先是浮起几分劫后余生的后怕。
随即又被铺天盖地的如释重负填满，连眉宇间的褶皱都舒展了不少。
苏瑶瞧着他这副紧绷后骤然松弛、像只终于放下戒备的小兽般的模样，忍不住弯起唇角，低低笑出声来。
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在他温热的手背上轻轻划了划，动作轻柔又带着点俏皮：
“瞧你紧张的，脸都绷得紧紧的。走吧，带你去看看我住的地方。”
她牵着他慢慢往前走，国子监的长廊蜿蜒如带，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廊外的松柏枝繁叶茂，细碎的光影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两人身上，斑驳晃动。
“那地方啊！”
苏瑶的声音轻了些，尾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漫不经心，眼底却掠过一丝淡淡的落寞，她微微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凌云的掌心。
“我父亲几乎没住过，空荡荡的，只有我和几个从祖父辈就在苏家的老仆守着。
说起来，算不得家，不过是个临时落脚的地方罢了。”
凌云看着她垂落的眼睫，纤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轻颤动，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心里忽然有些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他停下脚步，微微侧身，双手轻轻握住苏瑶的手，目光认真地望着她，眼神澄澈又坚定：
“搬去我们那儿住吧？我哥和浅羽姐姐都很好，还有院里的孩子们，活泼得很，一定会很欢迎你。”
苏瑶抬眼，恰好撞进他清澈明亮的眼眸里。
——那里没有半分世俗的算计，也没有虚情假意的敷衍，只有纯粹的期盼与真诚，仿佛笃定只要她点头应允，往后的日子便会变得热热闹闹，再也不会有这般清寂。
“只要你愿意！”
凌云又连忙补充道，指尖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力道不大，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坚持，眉梢微微扬起，眼底满是恳切。
“我回去就去跟哥哥姐姐说，他们肯定会答应的，绝不会让你受委屈。”
苏瑶的心像是被一团温热的棉花轻轻撞了一下，暖融融的暖意顺着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驱散了长久以来的孤寂。
她微微点头，唇角漾开浅浅的笑意，眼底也染上了几分光亮，声音轻柔却坚定：
“好啊，那等会儿，你帮我一起收拾东西。”
“嗯！”
凌云重重点头，眼里的光亮瞬间盛得满满当当，像落了漫天的星子，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牵着苏瑶的手也愈发握紧了些，仿佛生怕她反悔一般。
走出国子监，沿着朱雀大街往西行，微风拂过脸颊，带着市井间淡淡的烟火气。
不多时便到了苏府，与周遭府邸朱门铜环、雕梁画栋的富丽堂皇不同，苏府的门楣虽不算寒酸，却透着股久无人气的清寂。
——朱漆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木质，门环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连守门的仆从都没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巷弄的“呜呜”声，还有远处隐约的市井喧嚣，愈发衬得这里冷清。
“我父亲常年宿在国子监处理事务，这里平日里没人住，自然不用费心打理。”
苏瑶轻声解释着，指尖微微用力，推开那扇略显沉重的大门。
门轴发出“吱呀——”的旧响，绵长又沙哑，像是在低声诉说着这座府邸长久以来的冷清与孤寂。
府内的园林原该是极负盛名的雅致所在。
太湖石堆成的假山瘦漏透皱，峰峦叠嶂间本该有清泉蜿蜒而下。
如今却只余干涸的石涧，涧底积着厚厚的尘泥，石缝里疯长的狗尾草与牛筋草探出头来，叶片上沾着晨露，被风一吹便簌簌摇晃。
人工开凿的池沼曾遍植荷花，夏日里该是“接天莲叶无穷碧”的盛景。
此刻池面却漂满了枯黄的梧桐叶与枫叶片，层层叠叠盖着水面。
偶有一尾锦鲤挣破叶层，甩尾溅起的水珠落回叶上，又顺着叶脉滚进池心，漾开一圈细碎的涟漪。
曲径通幽的石板路被青苔覆了大半，踩上去湿滑腻脚，倒比往日的规整多了几分不被尘世打扰的野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