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尘眉头紧锁，墨色的眉峰拧成一道深深的川字，看向白浅羽的眼神里满是化不开的困惑。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青灰色的袖角，那布料被捻出几道细碎的褶痕，声音里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急切：
“星月本就是魔族，怎么会滋生心魔？”
白浅羽的声音压得极低，吐字轻得如同拂过窗棂的风，尾音几乎要融进空气里，像是怕惊扰了床上沉眠的孩子。
只有近旁的凌尘与苏瑶能听清，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如今杀界的魔族早已分支万千，但若以人族道家的视角看，大抵可分为两类。”
她微微后退半步，素色的裙摆擦过床沿，目光先是掠过床上眼神空洞的星月。
落在那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脸上时，睫羽轻轻颤了颤。
随即收回视线，垂在身侧的指尖悄无声息地蜷了蜷，攥住了一缕虚空的风，语调缓了缓，添了几分循循善诱的意味：
“人自身违背‘道’的**与执念，便是‘内魔’。
它源于‘后天之欲’对‘先天本性’的遮蔽。
——像贪财、易怒、痴缠这些情绪，会扰乱心神、耗损精气，让修行者偏离清静无为的根本，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心魔。”
“另一类则是‘邪祟’。”
她顿了顿，唇瓣抿成一条紧绷的线，语气陡然沉了下去，仿佛带着冰棱的寒意，一字一句都透着凝重。
“可以是违逆天道的妖魔，也可以是修行走偏的‘外道’。
它们会造幻境、盗精气，像附骨之疽般，破坏修行者的身心安稳。”
“但两者的联系在于，邪祟能否近身，终究看心魔是否生起。”
白浅羽的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眉心，那里凝着一点淡淡的莹光，似是在印证她的话语，语调又柔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几分警醒的意味：
“若内心清净、正念坚定，心魔便无隙可乘，邪祟自然也近不了身。”
她抬眼看向苏瑶与凌尘，目光扫过两人凝重的神色，语速微微加快，带着几分条理分明的清晰：
“若以常人视角分，魔可归为三类：
一是心魔，
二是有修为的邪恶存在，
三是破坏秩序、伤害他人的人与物。”
“合起来说，魔的本质，就是一切阻碍个体或群体实现核心追求的负面力量。
——无论是生存、成长，还是觉悟、正义。”
她的声音忽然染上了几分悠远，像是从亘古传来，带着看透世情的通透。
“它的形态随文化信仰而变，但根本上，是‘与目标对立的干扰’。”
白浅羽的目光变得深邃，像是坠入了无尽的星海，连声音都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引人深思的怅然：
“也就是说，魔与人本就对立。只要人还在追求什么，魔便会如影随形。”
她稍作停顿，忽然话锋一转，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看向两人，语气里添了几分狡黠的试探，尾音微微上扬：
“想到这里，便会生出一个新问题。你们猜猜，是什么？”
苏瑶沉吟片刻，轻轻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歉然的迟疑：
“儒家中，鲜少提及‘魔’的概念，我……不知。”
凌尘则皱着眉思索，墨色的瞳仁里倒映着星月苍白的小脸。
片刻后，他猛地抬眼看向白浅羽，似是在描摹某个难以言说的答案，语气郑重得近乎肃穆，一字一句都透着深思熟虑：
“我想，是关于‘对立’的边界。”
他顿了顿，指腹在掌心的纹路里反复碾过，仿佛要将那道理刻进骨血，语调沉了下去，带着几分探究的意味：
“心存正义者，其负面是邪恶；
谦逊者，负面是傲慢。
可若一个人邪恶至极，他的负面，会不会是正义与善良？
一个暴饮暴食者，负面是勤俭节约。
这样的人在人族中尚且存在，那魔族里，未必没有善良、正义之辈。”
凌尘的声音愈发喑哑，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疼惜，目光再次落在星月身上时，眼底的光软得一塌糊涂：
“星月……恐怕就是这样的魔。”
白浅羽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的肯定：
“你说得没错。这正是我想说的。”
她提步走到床边，缓缓弯腰，目光温柔地拂过星月空洞的眼睛，声音放得又柔又轻，像是怕惊醒一朵易碎的花，尾音里裹着浓浓的怜惜：
“星月是货真价实的魔族，却不是邪恶的。她是极少数，天性纯良的存在。”
话音刚落，她话锋又转，直起身时，脸上的温柔尽数褪去，语气凝重得像是压了千斤巨石，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可也正因如此，她想安稳长大，才格外艰难。”
“她就像一汪清泉，干净得没有半点杂质。”
白浅羽的指尖轻轻拂过星月柔软的发梢，指腹触到那微凉的发丝时，动作放得极轻，语调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珍视。
“可哪怕只滴进一滴污水，这汪清泉都可能被污染，最终变成一池浑水。她现在就是这样——”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声音里添了几分无奈的怅惘：
“她刚对‘魔’有了些认知，却只知道世人眼中的魔是邪恶的，这与她自身的纯良相悖，她接受不了，心魔便趁虚而入了。”
白浅羽直起身，转过身看向凌尘，目光格外认真，一字一句都像是带着千钧之力，语气里满是不容推卸的郑重：
“眼下，唯一的解法，是由你向她解释‘魔’的概念。告诉她，魔也可以是善良的。”
她上前一步，伸手拍了拍凌尘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
加重了语气，语速放缓，每一个字都敲在凌尘心上：
“记住，你的话要尽可能精简，却必须深刻。
这会成为她往后防范心魔的第一道防线，是她安身立命的底线。”
凌尘望着床上眼神空洞的星月，指节悄悄攥紧，手背青筋隐隐凸起。
晨光从窗缝里挤进来，碎金般的光芒落在他脸上，映出几分凝重，也映亮了他眼底的坚定。
他喉结滚动了两下，声音低哑却无比清晰，像是在对自己，也像是在对白浅羽承诺：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