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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小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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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山居岁月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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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为首的官兵皱了皱眉,喝道:“别管这边了!可能是野兽弄出的动静,去那边看看!”

脚步声渐渐远去,马蹄声也最终消失在官道的方向。

过了许久,直到确认外面彻底没了动静,沈芷兰才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浑身几乎虚脱。她转过头,看向阿离。

他也正看着她,眼神里的锐利和冷静如同潮水般褪去,重新变得温顺而依赖,甚至还带着一丝刚刚经历危险的余悸茫然。

但沈芷兰知道,刚才那一瞬间的贺钟离,是真实存在的。

她看着他,心中百感交集。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他本能反应的震惊,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那个全然依赖她、需要她保护的“阿离”,或许终有一天,会彻底被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贺钟离”所取代。

“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里。”她压下心头的纷乱,低声说道。

阿离点了点头,顺从地跟着她,再次踏上了前途未卜的旅程。只是这一次,沈芷兰更加清晰地认识到,他们脚下的路,远比她想象的更加凶险。而身边这个人,也远比她所以为的,更加复杂。

江南,似乎还遥不可及。

经此一遭,沈芷兰更加谨慎。她彻底放弃了靠近官道的想法,宁愿绕远路,多耗时日,也要确保行走在人迹罕至的路径上。行程因此被拖慢了许多,但胜在安全。

阿离的身体终究是最大的变数。连日奔波劳顿,加上那日遭遇官兵时骤然紧绷的精神冲击,诱发了紫魇砂余毒的又一次小规模发作。他发起低烧,夜里时常被噩梦纠缠,偶尔会无意识地抓住沈芷兰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生疼,呓语着一些模糊不清的军令或地名。

沈芷兰心疼不已,却无法停下脚步。她只能一边赶路,一边寻找合适的草药为他缓解症状。好在秋日山林资源丰富,她总能找到些替代的药材,勉强稳住他的情况。

这日黄昏,他们终于抵达了一条可通航船的河流支流旁。只要顺流而下,不出几日便能进入江南地界。河边有一个小小的渡口,停泊着几艘简陋的客货两用船。

连续多日的跋涉,两人都已疲惫不堪。沈芷兰决定在此歇息一晚,明日再寻船南下。

她在渡口附近寻了一处背风且隐蔽的河滩,生起一小堆篝火,又将带着的干粮烤热。阿离安静地坐在火堆旁,跳动的火焰在他深邃的眸子里明明灭灭。他看起来比前几日精神了些,只是依旧沉默。

沈芷兰将烤热的饼子递给他,又递过水囊。他接过去,小口地吃着,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不远处泊着的那些船只,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仿佛在评估它们的坚固程度和航速。

“我们明天坐船走,会快很多,你也能好好休息一下。”沈芷兰轻声解释道。

阿离转过头看她,点了点头,然后伸手指了指河面,又指了指天空中的星辰。

沈芷兰微微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他是在确认方向和行程?这种对地理和方位的敏感,再次印证了他骨子里的军人本能。

夜色渐深,河面上升起淡淡的雾气,对岸的灯火在雾中晕染开模糊的光团。水流声、偶尔传来的船家号子声、以及更远处集市隐约的喧嚣,交织成一片属于人间烟火的背景音。

这是他们离开山林后,第一次如此靠近人群聚集地。沈芷兰心中不免有些忐忑,但看着跳动的篝火和身边安静陪伴的阿离,又奇异地生出一丝安定。

她拿出随身携带的医书,就着火光翻阅,试图从中找到更多关于紫魇砂的线索。阿离则抱膝坐在她对面,静静地看着她被火光照亮的侧脸,看着她时而蹙眉、时而凝思的神情。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站起身,走到河边。沈芷兰抬起头,以为他要取水,却见他只是站在那里,凝望着雾气氤氲的河面,以及河面上那些随波晃动的、破碎的灯影。

他的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挺拔,却也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孤寂。月光勾勒出他硬朗的轮廓,仿佛一尊沉默的雕像,与这静谧的河夜融为一体。

沈芷兰放下书,走到他身边。

“在看什么?”

阿离没有回头,只是伸手指着河心一艘较大的、装饰较为华丽的官船。那艘船灯火通明,隐约有丝竹管弦之声传来,与周围简陋的货船形成鲜明对比。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里不再是懵懂,而是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警惕,有厌恶,甚至还有一丝……沈芷兰看不懂的、仿佛触及了某些不愉快记忆的阴郁。

“船……”他低声说,声音在夜风中有些模糊,“……不喜欢。”

沈芷兰心中微动。难道他潜意识里,对官船、或者说对官场上的人,抱有敌意?这与他被构陷的经历有关吗?

她正想再问,那艘官船上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似乎发生了什么骚动。紧接着,有人惊慌地大喊:

“快!靠岸!靠岸!夫人旧疾复发了!”

“大夫!快去请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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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口顿时一阵忙乱。几条小船被放下,似乎是要上岸去寻郎中。

沈芷兰本能地向前一步。医者的天性让她无法对急症视而不见。但她立刻又强行止住了脚步。他们自身难保,怎能轻易暴露?

然而,就在她犹豫的瞬间,那官船上跑下来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急匆匆地朝着渡口旁唯一亮着灯的一间简陋医馆跑去。不一会儿,那管家又满脸失望和焦急地跑了出来,对着船上的人喊道:“不行啊!这穷乡僻壤的,那郎中说他治不了这等急症!”

船上顿时传来女子压抑的哭泣声和更乱的呼喊。

沈芷兰攥紧了拳头。她看了一眼身边依旧凝望着官船方向的阿离,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对那边的混乱并不关心。

救,还是不救?

若救,风险极大,很可能暴露身份。

若不救,她于心何安?父亲若在天有灵,会如何看待她这个见死不救的女儿?

就在她内心激烈挣扎之际,阿离忽然转过头,看向她。他的目光清澈,仿佛能看透她心中的矛盾。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紧握的拳头,然后,极其缓慢地,对她点了点头。

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想做,便去做。

一股勇气骤然涌上心头。沈芷兰深吸一口气,拉低了头上的斗笠,对阿离低声道:“你在这里等我,不要乱跑,我很快回来。”

说完,她不再犹豫,快步走向那艘官船。

“船上何人患病?或许在下可以一试。”她压低了嗓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

那管家正急得团团转,见一个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的瘦弱“少年”主动上前,先是怀疑,但看她气度沉静,又自称能治,此刻也顾不得许多,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连忙将她引上了船。

沈芷兰跟着管家进入船舱。舱内装饰华丽,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香料味和一丝病气的酸腐。榻上躺着一位面色青紫、呼吸艰难的中年美妇,周围围着几个手足无措的侍女。

沈芷兰一眼便看出,这是哮喘急性发作,兼有痰壅气闭之象,十分凶险。她立刻上前,屏退左右,取出随身银针,手法如电,刺入妇人胸前“天突”、“膻中”及背后“定喘”、“肺俞”等穴。同时,她取出一个小巧的鼻烟壶,凑到妇人鼻下让她嗅闻其中提神醒脑、宣肺开窍的药末。

不过片刻,那妇人的呼吸竟然真的平顺了许多,脸上的青紫色也渐渐褪去。

满船之人,皆惊得目瞪口呆。

那管家更是喜出望外,连声道谢,又要取银钱酬谢。

沈芷兰摆手制止,只沉声道:“夫人此乃沉疴旧疾,此次只是暂时缓解。若想根治,需静养,并长期服药调理。我开个方子,你们靠岸后按方抓药,连服三月,或可见效。”

她迅速写下药方,不欲久留,起身便要告辞。

就在这时,舱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一个身着常服、但气度不凡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他目光锐利地扫过沈芷兰,最后落在她刚刚写好的药方上。

“这位小先生医术高超,不知师承何人?”男子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压。

沈芷兰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压着嗓音:“乡野郎中,不敢辱没师门。病患已无大碍,在下告辞。”

她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快步走出船舱,几乎是逃离了这艘官船。

回到河滩,篝火依旧,阿离还站在原地,保持着凝望的姿势,只是目光一直追随着她归来的方向。见她安然返回,他紧绷的下颌线条似乎柔和了些许。

沈芷兰拉起他的手,低声道:“我们得快走,这里不能待了。”

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那个中年男子的眼神,太过锐利,绝非普通官宦。

两人迅速熄灭火堆,收拾好东西,趁着夜色,隐入了渡口后方更深的黑暗之中。

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那艘官船上,中年男子拿着沈芷兰留下的药方,对管家吩咐道:“去查查刚才那个郎中。这字迹……清秀有余,刚劲不足,倒像是女子所书。还有,他用的针法……我似乎在哪里见过。”

夜色茫茫,河雾更浓。沈芷兰与阿离的身影,如同两滴汇入江河的水,转眼消失不见。

而前方的路,依旧迷雾重重。

逃离渡口后,沈芷兰带着阿离昼伏夜出,专挑荒僻小道,不敢再有丝毫停留。数日后,两人终于风尘仆仆地踏入了江南地界。

与北地的苍茫雄浑不同,江南的秋色是婉约而湿润的。烟雨朦胧,小桥流水,白墙黛瓦掩映在依旧苍翠的草木之间。空气里仿佛都飘着桂花残留的甜香和河渠水汽的清润。

然而,沈芷兰无心欣赏这如画风景。身上的盘缠所剩无几,阿离的身体在经过连番惊吓和奔波后,显得更加虚弱,低烧时有反复,那懵懂的眼神也时常会陷入一种空洞的疲惫。

根据父亲生前模糊的提及和苏老爷子在杏林界的名声,沈芷兰一路打听,终于找到了位于姑苏城郊、一个名为“栖霞镇”的地方。据说苏老爷子晚年便隐居于此,镇上的“济世堂”药铺与他关系匪浅。

栖霞镇不大,一条主街沿河而建,青石板路被秋雨淋得湿漉漉的,倒映着两岸店铺的灯火。济世堂就在街角,黑底金字的匾额,门面古朴,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沈芷兰没有立刻进去。她先带着阿离在对面的一家小面摊坐下,要了两碗阳春面,一边安抚饥肠,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药铺的情况。

药铺生意似乎不错,伙计抓药,坐堂大夫诊脉,一切井然有序。但沈芷兰注意到,在药铺后院偶尔出入的,除了伙计,还有几个步履沉稳、眼神精悍的短衣汉子,不像是寻常下人。

她心中起疑,不敢贸然行动。

“阿离,你在这里慢慢吃,不要走动,我去去就回。”她低声嘱咐,将斗笠往下拉了拉。

阿离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对面的药铺,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但他还是顺从地点了点头。

沈芷兰深吸一口气,穿过街道,走进了济世堂。

药铺里弥漫着浓郁而纯正的药草气味。她走到柜台前,对正在称药的伙计低声道:“劳驾,我想见苏老先生。”

那伙计头也没抬:“苏老爷子不见外客,姑娘若有疑难杂症,可请我们坐堂大夫诊治。”

沈芷兰早有预料,她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布包,轻轻放在柜台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半旧的紫檀木牌,上面刻着一个繁体的“沈”字,背面则是一些玄奥的经络穴位图。这是父亲当年的信物。

“请将此物转交苏老先生,就说……故人之女,沈芷兰求见。”

伙计看到木牌,脸色微变,打量了沈芷兰一番,见她虽衣着朴素,风尘仆仆,但气度沉静,不似寻常人。他犹豫了一下,拿起木牌:“姑娘稍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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