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头的太阳才刚刚升了一半,暖洋洋地照着这片深山里开垦了一半的荒地上。
清晨的田地里,带着浓浓的露水味。
原本空气清新,可是这伙情绪亢奋的知青社员围过来后,顿时夹杂着一股汗味,脚臭味。
本就怀孕的乔星月闻不得这股味道,忍不住有些泛恶心。
可即使胸口再闷再恶心,这会儿看着围上来的知青社员,乔星月依然冷静从容,心下早已有了应对政策。
这伙人还没开口,她便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些啥事,无非就是这伙人觉得他们刚来团结大队,挣的工分比他们多,嫉妒了,眼红了,想让大队长把工分给他们扣下来。
黄桂兰和家里几个男娃挡在她面前,生怕她被误伤了,沈丽萍和陈嘉卉,也轻轻地拉了拉她的胳膊,小声提醒道,“星月,你肚子里还怀着娃,别靠那么近。”
孙秀秀把袖口往上捞,挡到黄桂兰面前去,声音洪亮地开了口,“干啥呢,都不干活,围着我们一家老老少少的,想干啥?”
戴眼镜的男知青,绷紧额角,语气生硬道,“你还知道你们一家老老少少的,这挣的工分比谁都多,你们这些走后门的,就该被拉去晒谷场挨批斗。”
“让我来。”乔星月把黄桂兰和几个娃,往身后一拉,声音虽不高,却带着一股震慑力,压过了知青们的喧闹。
她往前踏了半步,将自己的家人护在身后,眼神凌厉地扫过挡路的几个知青,“你们哪知眼睛见到我们走后门了,有证据吗?拿出证据来。拿不出证据,就是诬陷污蔑,乱给人扣帽子。该去晒谷声挨批抖的,是乱给人扣帽子,不好好干活,只知道嚼舌根子,只知道偷奸耍滑的人。”
戴着眼镜的男知青,被乔星月这话震慑得有些慌了。这偷奸耍滑说的不就是他吗?心虚的他不由攥紧手中的锄头,却无比嘴硬道,“谁知道你们是不是靠关系,不然凭什么你们都是从城里新来的,工分却挣得比我们这些老社员多?”
扎着麻花辫的女知青,手杵着锄头,酸溜溜地嘀咕了一声,“就是,肯定是走了后门。听说你和大队长早就认识,还救过大队长的媳妇。大队长跟你是老熟人了,他肯定给你走了后门,多给你记了不少工分,今天我们一定要让大队长把你们的工分给退回来。”
乔星月恍然大悟。
难怪刚刚劳大红跟这伙人在田梗上窃窃私语,原来劳大红把之前她救过刘大队长媳妇的事,告诉了这些知青社员。
这个劳大红,就是专门来挑事的。
乔星月眼神一冷,“说话要讲证据,张口闭口就说我们走后门,证据呢?至于工分,队里的记分员每天都在场,谁干了多少,记多少工分,一目了然,不是你们嘴一张一合就能污蔑的。”
旁边拿着镰刀一直磨洋工的龅牙妇人劳大红,见热闹越闹越大,也站起身凑过来煽风点火,“乔星月,你这话说得确实没错,可谁知道记分员是不是看在大队子的面上才给你多记了分?这事儿说不准呢,毕竟这记分员也是大队长家的亲戚。”
劳大红这话一出,知青们和村民们更激动了。
有两个男知青甚至撸起了袖子,一副要动手的架势。
陈嘉卉和沈丽萍赶紧挡到乔星月的面前,陈嘉卉吓得声音都有些颤了,却挺直了腰板张开双手把乔星月死死地护在身后,“你们别乱来啊,聚众斗殴是要被批评的,如果你们想日后安安生生地返城,就老实点,别想动手打人。”
“咋的,我打人你还想告状啊?”一个高个子的知青,长得人高马大的,捏着手中的锄头往前走了两步。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田埂间传来,伴随着一声大喝,“都围在这里干什么,不用下地挣工分了?”
大家回头一看,只见大队长扛着锄头走了过来,脸上满是严肃。
知青和村民们顿时纷纷告状。
“大队长,这乔星月一伙人明明是新来的,挣的工分却比我们这些老社员多,她肯定是走了后门。你是不是给她开后门了?”
“大队长,你这样做可是寒了我们这些老社员的心。乔星月这伙人,老的老,少的少,唯一有体力的还是几个妇女同志,咋可能挣的工分比我们这些男人还要多。要是我们把这事闹大了,闹到镇上去,对大队长影响也不发吧。”
“大队长,你要是把乔星月这伙人的工分给扣下来,我们就当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
大队长皱着眉头看向乔星月等人,又扫了一眼众知青和众村民,脸色严肃道,“乔星月同志他们的工分怎么回事,我清楚得很。她们每天虽是跟大家伙差不多时辰下地干活,可是每天要比大家伙晚走半个时辰,干的活不比你们这些壮劳力少。你们还好意思说自己都男人。你们自己看看……”
大队长拨开人群,逮着那个人高马大的男知青,瞅向他昨天干活的那块地,硬邦邦开口,“这就是你昨天干的活,从早到黑,你自己看看割了多少革命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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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队长,那咋能怪我?这革命草生命力顽强,根都深扎在土里,不好割。”人高马大的男知青梗着脖子回了话。
这一大片土地都是荒地,是大队准备开荒后,用来秋天播种玉米的。
上面长满了革命草。
这革命草生命力无比顽强,根茎又多,哪怕是今年全年干旱无雨,它也死不了。来年只要遇一场雨,就能疯狂生长,越串越多。
大队长教了这些从城里来的知青,如何彻底根除这些革命草,一割,二挖,三捡根。割得要狠,挖得要深,捡根的时候要捡干净。根要是捡不干净,来年这片土地又会串满革命草,长得比庄家还要快,到时候就啥收成都没了。
刘忠强用脚踹了踹这人高马大的男知青,挖过的土地。
这一踹,革命草的根茎暴露出来。
刘忠强弯腰时,随手一薅,薅了一大把根在手里,递到这人高马大的男知青面前去,“姜大壮,你自己瞅瞅,你这地倒是挖了,可挖干净了吗?”
刘忠强又拿锄头往下深挖,下面全是革命草的根茎,“照你这么个挖法,来年还想等到玉米丰收?玉米苗还没长出来,革命草倒先串满遍山遍野了。”
那个叫姜大壮的男知青,见自己草没除干净,低着头,再没敢说话。
倒是那个戴眼镜的男知青,又十分不服气地插了一句,“姜大壮的草没除干净,乔星月他们就除干净了?”
“你还有脸挑别人不是。”刘忠强又把眼镜男知青拉向他除草的那块儿,走了十几米,停下来,“你自己看看,你的草除干净了吗。别说除草了,这硬邦邦的土都没翻完全了。”
说着,刘忠强又把众知青和众农民,喊到了乔星月他们挖的那块地。
他拿着锄头轻轻松松一翻,那挖过的土地,又松又软,泥土松松散散,没有任何结块的。
弯腰随手一捧,泥土像沙子一样从指尖漏掉,里面没有一根杂草,没有一根残留的革命草根茎。
“这块土地,一看就是翻了很多遍,捡了很多遍的。”
刘忠强指着这一大片被乔星月他们除过草,挖过土的荒地,“你们看看,乔星月同志他们连土里的石头都捡得干干净净的,更别说革命草的根茎了。”
他又往山坡上指了指,“还有,你们看看乔星月同志他们开的荒,这一大片都在他们的任务之外,都是他们多干出来的活,他们该不该记工分,你们自己看?”
这些个知青们,村民们,见乔星月他们开的荒地,没一根多余的杂草根茎,泥土翻得又松又软,一个个地低着头,再也挑不出毛病来。
“现在知道为啥乔星月同志他们记的工分多,你们的工分少了?”刘忠强扯着嗓子,无比凌厉道。
他扫一个低着头的众人,无比严肃道,“有这功夫挑别人毛病,还不如自己勤快点多干点活。这下地干活也得讲究技巧,革命草是不好割,不好除根茎,但是你们不能,为什么乔星月同志他们能除干净?大家都是人,同样两双腿两只胳膊,为啥你们就不行?”
刘忠强又换了个语重心长的语气,“我知道,大家伙都担心工分计少了分不到粮食。怕粮食分少了,就多干点活。有这功夫在这里闹事,不如埋头苦干,多挣点工分才是正经事!都给我散了,赶紧下地去!”
见大家伙都没动,刘忠强瞪了众知青一眼,“还愣着干什么?”
知青们这才不情不愿地让开了路,嘴里低低的抱怨声不停,却没敢再停留,拖沓着脚步往各自的地里走去。
龅牙的劳大红,赶紧拿着镰刀,早溜没影了。
田地里这才恢复了安静,接着传来大家伙锄地的声音。
乔星月和沈丽萍、孙秀秀、陈嘉卉,还有王淑芬、黄桂兰和四个男娃,也开始分工干活。
刘忠强看了乔星月一眼,“乔大夫,你别跟他们一般见识。那些知青都是些没吃过苦的,眼红嫉妒,心里不平衡。”
“没事,还了我们公道就行了。”
“那我也去干活了,有啥事,你尽管跟我开口。”
“好,谢谢刘叔,只要这伙人不找事,我一般没啥事。”
等刘忠强走后,沈丽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一边拿镰刀割革命草,一边说,“星月,吓死我了,刚才我以为他们真要动手呢。”
乔星月蹲在沈丽萍的旁边,一起割着革命草,她动作麻利,一割就是一大把,“没事,别怕。就算他们真要打起来,咱们也不会吃亏。”
孙秀秀在一旁笑道,“大嫂,你忘了咱家星月最拿手的是什么了?她可是一根银针在手,就能让对方立即手麻脚麻,动弹不得。”
“那也吓人呀,星月可是怀着娃。”沈丽萍叹了一口气,“他们也就是见我们都是妇女帮,虽然有致远、明远、承远和博远在身旁,可是他们终究都只是半大的娃。要是中毅、中杰、中文、中铭、中彦几兄弟在就好了。”
有他们五兄弟在,这些知青哪敢欺负他们?
说起他五兄弟,大家伙想到还在接受审讯的众人,眉眼间刚刚才松快下来,这会儿又都染上了愁容。
乔星月见大家唉声叹气,赶紧安慰,“别多想了,说不准过几天松华和北杨北松就发电报来了。赶紧干活,眼下咋们先过好自己的日子,多挣点工分,冬天冷了才有粮食。这伙知青和村民心里的嫉妒没那么容易消除,往后的日子,怕是还有得折腾,咱们先顾好自己,照顾好几个娃。”
说着,乔星月瞧向不远处,那挖两锄地又撑好半晌懒腰的劳大红,这龅牙妇人就知道偷奸耍滑,在背后搞事情。
今天知青们的不满情绪,都是她煽风点火的。
日后,还得防着她,得谨慎些。
俗话说,宁肯得罪君子,也别得罪小人。这劳大红只不过是因为在拖拉机上,宁宁没有把铁皮青蛙让给她孙子小光玩,就记了他们一大家子的恨。
这种小事,简直像狗皮膏药一样。
想着就堵心。
早上下地的时候,乔星月他们一人带了一块馒头,一壶水。
那水壶是从部队带来的军用水壶,能装不少。
中午他们没有回去吃饭,坐在田埂上,喝一口水,咬一口馒头,吃完了准备接着干活。
黄桂兰怕乔星月肚子里怀着娃,吃不饱,把自己的馒头掰了一半递给她,“星月,这馒头太干巴了,妈吃不完,你吃吧。”
哪里是馒头太干巴了,分明是她想省出来给她吃。
乔星月又怎能不明白?
这干的都是体力活,又没有油荤,要是再吃不饱,下午哪有力气干活。
乔星月把那半块馒头推回黄桂兰面前,干脆利落道,“妈,你不用省着给我吃,早上出门的时候,我喝过糖水,扛得住的。这可比我怀安安宁宁的时候,好太多,别担心我。”
闻言,黄桂兰一阵哽咽。原本想着,安安宁宁认祖归宗,星月重新和中铭补办了结婚证后,好好让星月过好日子。结果星月跟着谢家一起被下放到乡下来,这过的都是啥苦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