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一章 王驾归朝
华胥国,悬巢城,格物院核心大殿。
殿宇穹顶高阔,以特殊合金与灵晶构筑,镌刻着繁复而有序的符文阵列,既聚灵,亦能隔绝内外探查。柔和而稳定的灵灯光芒自四壁与穹顶洒落,照亮殿中每一寸角落。地面铺就的并非玉石,而是一种质地致密、温润、能微弱增幅灵能感应的合成材料,光可鉴人。
殿内陈设简朴,除了主位一张宽大的、以灵木与金属拼接、符合人体工学的座椅外,下首两侧只有寥寥十数张相似的座椅。此刻,这些座椅上,已然坐满了人。
燧人氏、有巢氏、缁衣氏三祖居于最前,其后是火师军团的数位核心将领,以及格物院器研、灵枢、符文、生物材料、算学等各部的首座。共计十八人,已是华胥国如今真正掌控权力、知晓核心机密的所有高层。
他们皆身着制式简洁、便于活动的衣袍,或劲装,或长衫,材质非丝非麻,而是格物院材料学部研发的、兼具防护、透气、轻微灵能导引特性的新型织物。人人腰背挺直,气息沉凝,目光锐利中透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与期盼,齐齐望向大殿入口的方向。
就在方才,他们同时接到了昊那熟悉而平和的传音:“诸位,殿中相候。”
没有浩大的声势,没有煊赫的仪仗。但仅仅这简单的几个字,便让在座所有人,无论是久经战阵、沉稳如山的燧人氏,还是醉心研究、性情相对跳脱的年轻部首,都瞬间心神激荡,难以自持。
王上,回来了!
自昊悄然乘“逐日号”前往不周山,至今已近半年。这半年间,华胥国外有妖族窥伺摩擦渐增,内有新式灵械测试、灵能网络拓展、人才培养等等千头万绪。三祖与诸位核心夙兴夜寐,殚精竭虑,勉力维持着国势的平稳发展与武备的持续增强。但他们心中都清楚,华胥国的擎天玉柱、定海神针,始终是那位远行求索的王。
如今,柱石归位。
殿门处光影微微一动。
一道月白色的身影,无声无息地,仿佛本就该在那里一般,出现在门口,一步踏入殿中。
正是昊。
依旧是那一袭看似寻常的月白道袍,纤尘不染。面容温润平和,目光澄澈宁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心安的淡淡笑意。他周身并无迫人的气势外放,也无惊人的灵气环绕,行走间步履从容,与半年前离去时,似乎并无太大不同。
然而,就在他踏入殿门的刹那——
“嗡……”
殿内那由无数符文阵列构建的、极其精密的灵能环境监测系统,微不可查地轻轻波动了一下,随即迅速恢复稳定,甚至比之前更加平稳、有序。仿佛有一双无形而温柔的手,瞬间抚平了系统运转中所有细微的、本不可避免的“毛刺”与“噪波”。
紧接着,殿中所有人,无论修为高低,道行深浅,皆在同一时刻,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变化。
并非威压,亦非灵气的浓郁。而是一种……“感觉”。
仿佛殿内原本稳定但“平常”的空气、光线、乃至众人身下座椅的质感、呼吸时气流的流动,都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顺畅”、“恰到好处”。一种深沉的、源自存在本质的“安宁”与“秩序”感,如同温润的泉水,无声地浸润了每个人的心神。焦躁者心绪平复,疲惫者精神微振,思绪纷乱者灵台清明。
更为玄妙的是,众人体内修行的、以《格物筑基法》及后续进阶功法为根基的法力,竟在这股无形的“秩序”感笼罩下,自发地、微弱地加快了运转,且流转轨迹似乎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引导”,变得更加高效、圆融,一些往日修行中积存的、难以察觉的细微滞涩,竟有了松动消解的迹象!
这并非昊有意为之。这只是他自身“道基”彻底圆满重塑、“负熵大道”道韵自然内敛外显时,与周遭环境、与修行同源功法者产生的、极其微妙的共鸣与影响。是“道”的辐射,是“理”的共鸣。
“恭迎王上归朝!”
短暂的震撼与沉醉后,燧人氏率先反应过来,霍然起身,抱拳躬身,声音洪亮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在他身后,有巢氏、缁衣氏及所有核心高层,齐刷刷站起,躬身行礼,声音汇聚成一股充满敬意与激动的洪流:
“恭迎王上归朝!”
昊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熟悉而激动的面孔,燧人氏眉宇间因常年统军而更深的纹路,有巢氏眼中因钻研新式建筑与阵法而愈发明亮的光芒,缁衣氏身上愈发干练沉稳的气质,以及那些年轻部首们眼中燃烧的、对知识与力量的炽热渴望……一切尽收眼底。
他微微抬手,一股柔和而无可抗拒的力量将众人托起。
“诸位,久违了。” 昊的声音平和清越,如同山涧清泉,流入每个人心田,自然而然地将他们因激动而有些起伏的心绪抚平,“吾不在时日,辛苦诸位了。”
“为王上分忧,为人族尽力,不敢言苦!” 燧人氏沉声道,目光灼灼地看着昊,即便以他如今的修为与眼力,竟也完全看不透眼前这位引领人族走出蒙昧、创立格物之道的王,此刻究竟到了何等境界。他只觉昊便如眼前这片被梳理得完美有序的大殿空间,看似平常,深处却蕴含着无法测度的浩瀚与奥秘。
“都坐吧。” 昊走到主位,安然坐下。众人这才依序落座,腰背却挺得笔直,目光灼灼,仿佛等待聆听大道纶音。
“此行不周山,历时半载,幸不辱命,略有所得。” 昊开门见山,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笃定,“其一,吾之道基,已然重塑圆满。”
他没有详述“负熵大道”的确立,没有提及崆峒印的认主与玉髓淬体的细节。有些关乎根本的隐秘,知晓的人越少,于国于族,越是稳妥。但“道基重塑圆满”六字,已足以说明一切。在座皆是人杰,自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王的实力,已然跃升到了一个全新的、他们难以想象的层次。
殿中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众人眼中光芒更盛。
“其二,” 昊继续道,目光落在燧人氏身上,“对天地法则之认知,对力量运用之‘理’,颇有新悟。燧人。”
“臣在!” 燧人氏立刻应声。
“取你佩剑来。”
燧人氏虽微感诧异,但毫不迟疑,解下腰间那柄伴随他征战多年、以百炼精钢掺杂少许庚金炼制、铭刻着基础“锋锐”、“坚固”符文的佩剑,双手奉上。
昊并未伸手去接,只是目光平静地落在那柄样式古朴、刃口隐有寒光的青铜长剑上。
下一瞬,令殿中所有人瞳孔骤缩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那柄悬浮于半空的青铜长剑,剑身之上原本铭刻的、相对粗陋的符文,如同拥有了生命,开始自行扭曲、变化、重组!旧的符文线条被抹去,新的、更加繁复玄奥、结构立体而精密的淡金色符文,如同最精密的刻刀雕刻,又仿佛自然生长一般,迅速在剑身、剑锷、剑柄每一处浮现、延伸、交织。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没有火光,没有锻打,更没有动用任何炼器炉与工具。仿佛那柄剑本身的“物质结构”与“能量回路”,在遵循着某种更高层次的“理”,自发地进行着最优化的重构与升级。
仅仅三息。
一柄焕然一新的长剑,静静悬浮。
剑身依旧古朴,但材质隐隐透出一丝温润如玉又坚不可摧的光泽,其上的淡金色符文阵列已然隐没,只在特定角度下微微流转。剑未动,一股浑然一体、圆融无碍、隐隐与周遭灵能环境共鸣的“道韵”便自然散发开来。更令人心悸的是,剑锋所指之处,空气仿佛被无形之力“理顺”、“排开”,形成一条极其细微的真空轨迹。
“此剑重铸,锋锐提升约五倍,坚韧提升约八倍,灵能传导效率提升十倍。其上符文阵列已构成一简易‘秩序领域’,可自发梳理、偏转、削弱来袭之能量冲击与混乱煞气,对‘无序’类攻击抗性极强。你可称其为——‘镇煞’。” 昊平静的声音响起。
燧人氏怔怔地接过自动飞回的长剑,手指拂过温润的剑身,一股血脉相连、如臂使指的感觉油然而生,剑中那股沉凝厚重的“秩序”之力,更是让他心神震撼。这已非凡铁,近乎“道器”雏形!而王上重塑此剑,竟只用了……一眼?
“有巢。” 昊的目光转向有巢氏。
“臣在!” 有巢氏连忙起身,眼中充满了狂热与期待。他主攻建筑与阵法,对“结构”与“稳定”最为敏感。
昊伸出一指,凌空虚点。
一点温润清光自他指尖绽放,瞬间化作无数道细若游丝的光线,在大殿中央的空中,交织勾勒。光线并非随意,而是遵循着某种极其复杂、精密、优美的立体几何结构与符文逻辑,快速构建出一个边长约三尺的、半透明的立体模型。
那模型似乎是一座微缩的、多层的塔楼结构,但每一块“砖石”的堆叠角度,每一条“廊道”的走向,每一处“节点”的符文阵列,都蕴含着令人目眩神迷的数学美感与力学平衡。更奇妙的是,模型中隐隐有灵能按照特定轨迹流转循环,形成层层叠叠、彼此嵌套又相互独立的防御、聚灵、监测、反击阵列,这些阵列并非孤立,而是与建筑结构本身完美融合,浑然一体。
“此乃‘灵枢镇岳塔’基础构型。以灵晶、导灵合金、特定生物材料构建。其结构符合最优化力学分布与灵能场叠加原理,核心符文阵列融入了部分对‘引力’、‘物质稳定’法则的新悟。建成之后,可引动、梳理、增幅方圆三百里地脉灵气,形成稳定‘灵枢力场’,大幅提升区域内灵气浓度与稳定性,对地震、地火、煞气侵蚀等‘地质无序’灾害有极强调理镇压之效。同时,塔身自带复合防御阵列,可联动构成区域性防御网络。” 昊一边勾勒,一边以神念将海量的、关于材料配比、符文铭刻、灵能回路衔接、力场耦合参数等详细信息,直接传入有巢氏及几位相关部首的识海。
有巢氏如痴如醉地看着空中那精妙绝伦的立体模型,感受着脑海中涌入的浩如烟海却又条理分明的知识,身躯都因激动而微微颤抖。这已远超他过往对建筑与阵法的理解,这是将“格物”之道在宏观构筑领域的应用,推上了一个全新的高峰!此塔若成,华胥国根基将稳如石!
“缁衣。” 昊再次点名。
“臣在!” 缁衣氏英姿飒爽地站起。
昊伸手,对着殿内那盏悬浮的灵灯轻轻一招。灵灯中稳定燃烧的、以灵晶粉末与特殊气体混合而成的“灵焰”,分出了米粒大小的一小朵,飘飘悠悠飞到缁衣氏面前。
紧接着,昊对着这朵微小灵焰,五指微微张开,做了个“梳理”的动作。
那朵灵焰瞬间发生了变化。其原本稳定但内里微观能量运动依然存在无序波动的形态,骤然变得“清澈”、“凝实”了无数倍。焰心的光芒从偏白的炽亮,化为一种温润柔和、仿佛拥有实质的淡金色。其散发的热量被完全收敛,反而散发出一种令人心神宁静的温暖波动。
“此乃‘秩序灵焰’,亦可称‘负熵火种’。” 昊解释道,“以特定频率的灵能与‘负熵’道韵,对基础灵焰的微观能量结构进行极致梳理与纯化所得。其能量形态高度有序稳定,几乎无自然逸散,燃烧效率是普通灵焰的三十倍以上。其光热温和纯粹,不易引燃杂物,反有微弱平复能量紊乱、促进物质结构稳定之效。可用于精密灵械的核心供能、特殊材料炼制、医疗、乃至辅助修行静室布置。具体的激发、维持、控制符文阵列与灵能频率参数,稍后传于你及灵枢部。”
缁衣氏小心翼翼地将那朵淡金色的、仿佛拥有生命的微小火焰托在掌心,感受着其中那迥异于寻常火焰的、令人心安神宁的秩序之力,美眸中异彩连连。这已不仅仅是新的能源,更可能催生一系列全新的灵能应用技术!
短短时间内,昊看似随意的三次“展示”,却已分别涉及了“器”、“筑”、“能”这三个支撑华胥国存在的核心领域,且每一项都带来了颠覆性的、足以引发技术革新的新理念与新方向。这已远超“略有所得”的范畴,这是真正的大道馈赠,是足以让人族文明底蕴再上一个甚至几个台阶的基石!
殿中寂静无声,唯有众人粗重的呼吸与眼中燃烧的火焰,显示着他们内心的惊涛骇浪。
“此三例,仅为引玉之砖。” 昊的声音将众人从震撼中唤醒,“大道无穷,格物无尽。吾此番所悟,诸多理念、数据、模型,已尽数录入‘量天尺’分枢及格物院核心‘灵犀玉璧’之中。诸位可凭权限,细细研读参悟。然,切记,法不可轻传,理不可妄泄。今日殿中所见所闻,除相关部首可依权限研习应用外,严禁外传,违者以叛族论处。”
“臣等谨记!” 众人凛然,齐声应诺。他们深知这些知识的珍贵与敏感,一旦泄露,必招致滔天大祸。
“吾归来前,于途中察觉妖族监视愈加密布,巫族态度亦显暧昧。洪荒风雨欲来,暗流汹涌。” 昊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静,却让殿中气氛为之一肃,“然,外患虽迫,内功不可废。吾等之道,在于格物致知,自强不息。燧人氏,火师军团需加紧操练新式战法,熟悉新配发灵能器械。有巢氏,‘灵枢镇岳塔’可先行选址筹建原型,验证理论。缁衣氏,新型灵能网络升级、‘秩序灵焰’应用拓展、后勤保障,需即刻着手规划。其余各部,各司其职,协同并进。”
“吾既归来,自当与诸位,共御外侮,内修其政。” 昊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那目光澄澈而坚定,带着抚平一切焦虑的力量,“前路或有荆棘,然吾人族薪火相传,文明不息。以格物之智,聚众生之力,何惧之有?”
“愿随王上,披荆斩棘,护我人族,文明永续!” 燧人氏单膝跪地,抱拳低吼。
“愿随王上,披荆斩棘,护我人族,文明永续!” 殿中所有人,无论老少,尽皆跪倒,声音汇聚,如同誓言,在这座承载着人族最前沿智慧的大殿中回荡,坚定而昂扬。
昊安然受礼,目光穿透殿顶,仿佛望向了那浩瀚而未知的洪荒星空。
棋局渐明,而执棋之手,已稳落关键一子。华胥之火,将在这大劫前夜,燃得更加明亮、更加炽热、更加……有序。
西方,极乐净土,八宝功德池畔。
此地与东方之锦绣、天庭之辉煌、巫族之粗犷、血海之污秽皆不相同。但见天空澄澈如琉璃,大地铺满金沙,七宝树林随风发出悦耳妙音,池中莲花大如车轮,青黄赤白,光色璀璨,香气馥郁。池畔,奇花瑞草,排列芬芳,孔雀、鹦鹉、舍利、迦陵频伽共命之鸟,出和雅音,演畅妙法。
然而,站在这片被无数信徒视为无上清净福地中央的两道身影,面上却并无多少真正“极乐”之色。
左侧一道人,面皮蜡黄,身形消瘦,着一件陈旧百衲衣,手持一株非金非玉、光华内蕴的树枝,正是准提道人。他双眉低垂,眼缝中精光偶现,望着东方天际那翻腾不休、却迟迟未能彻底爆发的惨烈劫云,以及劫云之下依旧鼎盛对峙的巫妖两族庞大气运,嘴角习惯性地往下耷拉着,眼中的焦躁与不耐几乎要溢出来。
右侧一道人,面如满月,耳垂及肩,身形微胖,披一袭朴素僧衣,周身隐隐有十二色宝光流转,正是接引道人。他双目似闭非闭,似在神游,又似在默默推算,脸上悲苦之色更浓,仿佛承载着世间一切苦难,却又带着一丝深深的无奈。
“师兄,” 准提忽地开口,声音干涩,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戾气,打破了这片“极乐”之地的静谧,“这巫妖二族,当真是不成器!煞气盈天,因果纠缠,业力已如沸汤,分明是量劫当临,天地杀运当清之象!可你看他们,对峙、摩擦、小打小闹,至今仍是雷声大雨点小!这劫气酝酿了多久?还要酝酿多久?莫非还要等上个万元会不成?!”
接引缓缓睁开眼,眼中并无寻常大能观天测地的凌厉神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慈悲与……更为深沉的愁苦。“阿弥陀佛。师弟稍安。量劫运转,自有其天数时序。巫妖掌天控地,底蕴深厚,因果牵扯甚广,岂是顷刻便能了结?此乃天道循环,急不得。”
“急不得?!” 准提手中七宝妙树枝猛地一顿,引得池畔金沙微微震颤,几片宝树叶子无风自落,“师兄!你我发下四十八宏愿,向天道借下无边功德,方得立教成圣,开辟这极乐净土!宏愿如山,日日悬顶!每渡一有缘,每积一功德,便是在偿还这如山债务!可如今呢?”
他指向东方,声音愈发急促尖锐:“东方富庶,生灵繁盛,气运勃发!本该是我西方大兴,东进传道,广纳有缘,积攒功德,偿还宏愿的绝佳时机!可偏偏卡在这该死的巫妖量劫上!杀劫不起,因果不消,天地不清,新的气运如何勃发?新的主角如何登台?我西方又如何能趁势而起,广纳那惶惶无依的东方有缘众生?!”
“他巫妖二族,一个掌天,一个管地,霸占洪荒最好的地界,享受最浓的灵气,积累了无数元会的资源与气运!他们打生打死,是了结自身因果,是应劫!可他们这般拖延,却是在阻我西方大道,误我偿还宏愿之机!” 准提眼中精光闪烁,语气越发阴冷,“这哪里是巫妖之劫?分明也是阻我西方的劫!”
接引沉默,脸上悲苦之色几乎凝成实质。他何尝不知师弟所言在理?宏愿之债,迫在眉睫。西方贫瘠,若不能趁天地大劫、气运重洗之机东进,获取资源、人才、气运,单凭西方这苦寒之地缓慢积累,要还清那四十八座宏愿大山,真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届时,宏愿反噬,恐怕圣位都有倾覆之危!
“师弟之意是……” 接引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等不得了!” 准提斩钉截铁,蜡黄的脸上闪过一丝狠色,“既然他们自己慢吞吞,舍不得这天地权柄,下不了决心拼个你死我活,那……吾等便帮他们一把,添一把火,将这劫火烧得更旺些!让这量劫,来得更快、更猛些!”
接引眼皮微抬,看向准提:“如何添火?巫妖之势,非比寻常,牵一发而动全身。若贸然插手,恐沾染大因果,反为不美。”
“何必亲身下场?” 准提冷笑一声,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师兄莫非忘了,那巫族性情暴烈,最重血脉,尤恨妖族屠戮族人、炼其精血魂魄。而妖族天庭,看似铁板一块,实则内部派系林立,妖皇之下,十大妖帅,诸多妖神,哪个没有自己的心思?更兼那帝俊、太一,野心勃勃,欲以周天星斗大阵统御洪荒,岂能容他物酣睡卧榻之侧?便是那血海冥河,不也对洪荒生灵的血肉魂魄,觊觎已久么?”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这极乐净土中的清风鸟语听去:“只需稍加引导,略施手段,让巫族‘偶然’发现妖族正在秘密进行某些‘有伤天和’的勾当,比如……大规模收集炼制某种针对巫族血脉的禁忌之物;或者,让妖族某些激进派‘觉得’巫族正在暗中准备足以颠覆周天星斗的杀招;又或者,让某些摇摆的势力,‘恰好’在关键时刻,做出一些刺激双方神经的举动……劫火烹油,只需一点火星,落在早已泼满油脂的干柴上,便足以……”
接引静静听着,脸上悲苦之色未减,但眼中却无反对之意,只有深深的思量。良久,他缓缓道:“巫妖劫起,生灵涂炭,罪孽深重。吾等乃清净圣人,行此推波助澜之事,恐有伤功德,于心不安。”
“师兄!” 准提急道,“此乃顺势而为!巫妖量劫本就是天道定数,早晚要爆发!吾等不过是让这注定之事,早些发生,让这天地杀运,早些清涤!此乃顺天应人!何来罪孽?至于功德……量劫之后,天地清明,新气运生,我西方趁势东进,广渡有缘,化解戾气,导人向善,所获功德,岂不比这区区‘推动’之因果大上千百倍?此乃以小易大,以微末因果,换宏愿清偿之机!再者,吾等只需隐于幕后,稍加引导,绝不亲自出手沾染杀孽,何来有伤功德之说?”
接引再次沉默,目光投向东方那翻涌的劫云,又似穿透虚空,看到了那高居九天、执掌星辰的妖族天庭,看到了那盘踞大地、煞气冲霄的巫族部落,也看到了那夹在中间、气运却诡异勃发的人族华胥国。
“那人族昊,自不周山而归,气运更凝,道韵渐显,已成变数。” 接引忽然道,“若巫妖劫起,此人族身处夹缝,恐首当其冲。其道诡异,聚人心,凝气运,若任由其发展……”
“那正是机会!” 准提眼中精光一闪,“巫妖大战,必是两败俱伤,甚至同归于尽!届时,无论谁胜谁负,都将元气大伤,乃至退出天地舞台。而这新生的人族,虽有那昊引领,但根基尚浅,如何能抵挡劫后余波与各方觊觎?到那时,我西方慈悲,广开方便之门,接引那流离失所、惶惶无依的东方有缘众生,助其重建家园,导其向善,岂不是顺理成章?既能得人,又能得那东方富庶之地残留的气运与资源!至于那昊与其道……若识时务,或可引为奥援;若冥顽不灵,阻我西方大道,自有因果报应。”
接引闻言,枯槁的脸上,悲苦之色似乎淡去了一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冰冷的漠然。他缓缓闭上双眼,双手合十,低宣一声佛号:“阿弥陀佛。杀劫不起,因果不消。天地不宁,众生何安?吾等所为,亦是助天地早完杀运,还洪荒一个清平世界,为未来众生谋一极乐彼岸。此心……可鉴。”
这便是默许了。
准提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只是那笑意在蜡黄的面皮上,显得有些阴冷。他掂了掂手中的七宝妙树枝,望向东方的目光,已带上了一丝跃跃欲试的算计与阴鸷。
“巫妖啊巫妖,你们这锅温水,煮了太久,该滚了。” 他低声自语,声音微不可闻,“便让贫道,来为你们添上最后一把柴吧。只是不知,这把柴添下去,先烧起来的,会是哪一边呢?真是……令人期待。”
八宝功德池中,莲花依旧摇曳,妙音依旧缭绕。只是那池水之下,似乎有暗流开始滋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推动劫数的冰冷。
北冥深处,妖师宫。
此地非是金碧辉煌的殿宇,而是一片幽暗、深邃、仿佛亘古不见天光的奇异空间。无数巨大的、犹如鲸鳃般的结构在虚空中缓缓开合,吞噬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混沌气流与星辰之力。空间中央,悬浮着一座并非砖石构筑,而是由无数蠕动、变幻的阴影与冰冷星光糅合而成的诡异宫殿。
宫殿深处,一片幽蓝的、仿佛由凝固的北冥玄冰构成的光晕中,一道略显佝偻、披着星光编织的宽大斗篷的身影,正默默凝视着面前一片不断演化星图的光幕。正是妖师鲲鹏。
光幕之中,周天星辰按照玄奥轨迹运转,星光流淌,勾勒出洪荒山川大地的大致轮廓。其中,代表妖族天庭的星域光芒璀璨,但隐约可见几处星光流转略有滞涩;代表巫族大地的区域,则被浓重的、不断翻腾的浊煞之气笼罩,与星光隐隐对抗。
鲲鹏的目光,并未停留在那显而易见的巫妖对峙上,而是落在了东方,那片代表人族疆域、原本星光与煞气都相对稀薄,如今却隐隐有一道奇特的、非星非煞、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秩序”与“承载”意味的玄黄气柱,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勃发、壮大。
“变数……” 鲲鹏沙哑低沉的声音在空寂的殿中回荡,如同寒冰摩擦,“帝俊、太一以为掌控周天星斗,便可统御一切,却连眼皮子底下这小小的‘变数’都未能及时扼杀,任其坐大至此……哼,气运勃发,道韵渐成,更与不周山牵扯不清……有趣。”
他枯瘦的手指在光幕上轻轻一点,那片区域的景象迅速放大,显示出更为细致的灵力流动与地脉走向。可以看到,以华胥国为中心,一种迥异于传统阵法与灵脉的、更加精密、有序、网络化的灵能脉络,正在悄然延伸、勾连,虽然覆盖范围尚不广,但其结构之精巧、效率之高,令人侧目。
“格物……以凡俗之智,窥天地之理,聚微末之力,竟能成此气象?” 鲲鹏眼中幽光闪烁,有好奇,有审视,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计算利弊的漠然,“此道若成,或可为我妖族,不,是为我妖师宫,开辟另一条路……一条不依赖血脉、不依赖先天跟脚,或许能打破那两只杂毛鸟对星辰之力垄断的路?”
他想到了自己麾下那些并非天生星辰妖族、却同样渴望力量与进化的部属。也想到了自己虽为妖师,位高权重,却始终被帝俊太一隐隐防备、难以真正触及周天星斗大阵核心权柄的现状。
“巫妖之战,避无可避。无论谁胜谁负,这洪荒的格局,都要变了。” 鲲鹏收回手指,幽蓝光晕中,他的身影似乎更加模糊,“帝俊太一若胜,以他们野心,下一步必定是彻底统合万族,清除一切不稳定因素,我这‘妖师’的位置,还能坐得稳么?若巫族胜……哼,那群只知蛮力的蠢物,恐怕更容不下我这等‘异类’。”
“或许……该早做打算了。” 鲲鹏的目光,再次投向了东方那道玄黄气柱,以及气柱之下,那片正在以奇异方式蓬勃发展的人族国度,“多一个选择,总是好的。只是,这选择的价值,还需要再看看,再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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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蓝的光晕缓缓波动,将妖师的身影吞没。妖师宫内,只剩下那永恒吞噬着混沌与星光的巨鳃开合之声,以及那光幕上,依旧在缓慢演变、预示着无尽纷争与血火的洪荒星图。
血海边缘,一片被血色浸染的荒芜山峦。
一道血影悄无声息地自翻腾的血海浪涛中分离,落在腥臭粘稠的礁石上。血影扭曲变化,化作一个身披血色骨甲、面容笼罩在氤氲血光之中、只露出一双残忍而狡黠眼眸的身影。正是冥河老祖座下四大魔王之一的波旬,主掌他化自在天,最擅引动心魔,窥探人心欲念。
波旬并未看向那无边的、翻涌着无尽怨魂哀嚎的血海,而是将目光投向了东方,那与血海死寂污秽截然不同的、生机勃勃却又暗藏杀劫的方向。
“老祖法旨,留意人族,伺机而动……” 波旬低声呢喃,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嘶哑而阴冷,“真是无趣的差事。一群孱弱的人族,血气淡薄,魂魄浑浊,远不如那些妖族妖将、巫族战士的血魂美味滋补。老祖为何对他们如此上心?”
他猩红的舌头舔了舔嘴唇,仿佛在回味某种美味:“不过……听说那人族之中,出了一个了不得的‘王’,叫什么昊?从不周山得了机缘回来,似乎有些门道。更关键的是,他好像还带回来一件了不得的宝贝,引得不少人觊觎呢……”
波旬眼中血光闪烁,充满了贪婪与恶意:“宝贝不宝贝的,倒是其次。主要是……这样的人,心思一定很重,**一定很复杂,牵绊一定很多。这样的人,玩弄起来,让其在无穷心魔与**中沉沦、崩溃,最终化作我血海的一道怨魂,那滋味……想必美妙至极。”
“巫妖大战将起,正是血食丰盛,怨魂遍地的大好时节。老祖要收集血魂怨煞,炼制那无上杀器。我若能在此时,为老祖献上那‘人族变数’充满算计、**、执着与不甘的独特魂魄,再加上他带来的那件宝贝所沾染的气运……老祖必定大悦!”
想到这里,波旬发出一阵低沉而愉悦的狞笑。他身影一晃,再次化作一道几乎与血色背景融为一体的淡薄血影,贴着地面,如同最狡猾的毒蛇,向着东方,悄无声息地游弋而去。
“昊……嘿嘿,有意思的猎物。本座倒要看看,你这‘变数’,能否经得起这红尘欲海,无边心魔的侵蚀?你的魂魄,又会是怎样一番美味呢?真是……令人期待啊。”
血色的阴影,悄然渗入洪荒大地,向着那片正在积蓄力量、却也即将迎来更多明枪暗箭的人族国度,蜿蜒而去。
悬巢城,格物院大殿内。
昊的讲道与安排已近尾声。殿中众人,无论是三祖还是各部首座,皆感收获巨大,心中激荡不已,对华胥国的未来,对人族的道路,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信心。
“今日便到此。” 昊的声音将众人从各自的思绪中唤回,“各部依议行事,若有疑难,可随时呈报。散了吧。”
“臣等告退!” 众人再次行礼,然后怀着振奋与紧迫的心情,有序退出大殿。他们需要立刻消化王上带来的新理念、新知识,并将其转化为实际的力量。
很快,大殿之中,只剩下昊一人。
他独立殿中,目光似乎穿透了殿顶的合金与灵晶,投向了那无尽遥远的洪荒星空,也投向了那隐藏在星空与大地之下的、汹涌澎湃的暗流。
“树欲静而风不止……” 昊低声自语,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方古朴温润、隐有玄黄光泽流转的印玺——崆峒印。
印玺微微发热,与他体内那圆满的“负熵大道”道基,与脚下这片土地上亿万人族汇聚的、日益磅礴而有序的人道气运,产生着微妙的共鸣。
他能感觉到,无形的风暴正在汇聚。巫妖的杀劫,各方的觊觎,以及那更深层次的、宇宙熵增的终极压力……这一切,都如同沉重的枷锁,也如同催人奋进的战鼓。
“来吧。” 昊的目光沉静而坚定,手指轻轻摩挲着印玺上那模糊却似蕴含万民社稷的纹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人族之路,就在脚下。以格物之智,聚众生之力,建有序文明,抗混沌熵增……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他收起崆峒印,转身,步伐沉稳地向着格物院深处,那最为机密的“本源监测站”与“灵犀玉璧”核心所在走去。
那里,有他从不周山带回的、最完整的“法则量化图谱”,有他对“负熵大道”的初步构想,也有他对抗那终极“热寂”的、最初的火种。
时间,不多了。他必须抓紧每一分,每一秒。
悬巢城的灯火,在渐深的夜色中,一盏盏亮起,明亮而温暖,如同繁星,点缀在这片属于人族的希望之地上。而在那灯火照不到的黑暗角落,在遥远的天庭与血海,在冷漠的极乐与深邃的北冥,无形的暗流,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着这片土地,汇聚而来。
山雨,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