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所图,不过淡云流水度此生,一粥一饭,良人相伴。可是天不遂人愿,她最渴望什么,上天偏偏要夺走什么。
思及从前种种,她捉弄过他,让他满脸起了疹子,后来为了救出兄长一同查案,她见到了与世人眼中不一样的宋小侯爷,无论他外表怎样伪装,内心始终是从前那个一腔赤诚的少年——
她不知不觉地沉沦,却深知自己背负着什么。
萍水相逢、擦肩而过。
已经是最好最好的结局了。
可是她又充满不切实际的希冀。
她不想信所谓的命运,不想服该死的皇权、桎梏。雾盈曾经以为,终有一日,她亦能如鹏鸟万仞逍遥。
可是老天就是老天,总出能其不意的狠狠给她一巴掌。柳氏大厦将倾,雾盈从没想过他会为了赢得皇上的信任踩着柳家的血上位。她不敢信,可是血淋淋的事实摆在她面前。她下狠心与他一刀两断——
可是他偏偏留了一线——雾盈又如何猜不出,救自己的人,其实并非骆清宴。
她不懂,他为何要替柳家翻案,因此从未交付全部信任,直到雪崩那一夜,他将死之时,终于有勇气将一切和盘托出——
原来他们,殊途同归。
她终于能直面自己的心跳。
但。
曾经在无数困境里都愿意舍身护她的宋容暄,这一次,终是没能再回来。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
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东淮纷纷然落了一场雪,有鸟雀屋檐下琢食,蹦蹦跳跳甚是可爱。
“三小姐,奴婢都替你不值,那德妃娘娘一开始明明挑中的是小姐您......”
身后丫鬟絮絮叨叨,倚栏远眺的美人微不可察地蹙眉。
“这样的话,以后别再说了。”明吟秋淡淡回眸,“二姐姐能被选中是她的福分,况且,三殿下明显对我无意,还不如......”
“小姐,您也不为自己打算打算......”丫鬟急道。
“放心。”明吟秋微笑,“我自有办法。”
靖王府里烧着地龙,白衣男子正与骆清宴面对面下棋。
“殿下就这么直截了当拒了婚事,也不知皇上会如何想。”白衣男子道。
“本王前几日还收到君和的信,说他们启程回国了,怎么这几日反而音信全无了呢?”骆清宴明显心不在焉,握着棋子的手指骨节发白。
“在真相大白之前,我们还不能相见。”白衣男子叹了口气,“也罢,我觉得不远了。”
“今日早朝,父皇说派一个人到关南道察查吏治,”骆清宴抬眸,“本王毛遂自荐了。明日便要启程,想来,正好能与阿盈他们一道回来。”
白衣男子知他是思念雾盈思念得紧,却看破不说破,只淡淡扯了一下嘴角,“殿下此去千万小心。”
“本王有分寸。”骆清宴看着棋盘上的残局,一笑置之,“本王输了。”
“殿下未必输。”
听他如此说,骆清宴的眉宇终于舒展了几分。
也该到收网的时候了。
璇玑阁一间不起眼的屋子里,商紫芍慵懒地靠在玫瑰椅上,身后一个俊俏男人为她轻轻捏着肩膀。
“今日阿诀怎么还没来,”商紫芍语气有些不耐,“若是再不来,朕身边的这第一人,可就要换个人做了。”
“想来门主是耽搁了。”那男人堆了一脸谄媚的笑。
“陛下,臣来迟了。”
门被轻轻叩响,传来一个清朗的男声。
“进来。”商紫芍脸上浮现得意的笑,“诀郎倒是让朕好等。”
面具人走进门,朝她躬身一礼。
商紫芍暗自嗟叹,这样丰神俊逸的公子,这半生来,她只见到过两人。第一个被她留在身边,做了最锋利的刀,第二个......可惜呀,被她亲手杀了。
只是,这人没什么把柄在商紫芍手里,也一直不肯与她亲近,好用是好用,终究没那么放心。
“诀郎今日怎么来得这么迟?”商紫芍的手指轻轻抚过他的嘴唇,语调轻佻,“可是被什么绊住了脚?”
“回陛下,臣一直在找机会刺杀君影,只是他行事过于谨慎,一直没寻到合适的时机。”
商紫芍打了个哈欠:“就知道说这些。”
“惹陛下不快,是臣的错,臣这就告退。”说罢他躬身一礼,径直转身离去。
“站住!”商紫芍娇笑道,“朕让你走了吗?”
她的一只手搭在面具人的肩膀上,面具人迅速退开一步,声音低哑,“臣......”
“诀郎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朕,不好吧?”
商紫芍悻悻收了手,“罢了,朕乏了。”
深夜,轻薄的帐幔如同鬼魂的手臂,缠绕着雾盈。
她不觉得害怕,只是万念俱灰。
眼泪已经彻底流干,嗓子也沙哑得不成样子,这种被动等待死亡的感觉,她竟然又体验了一次。
门口忽然突兀地响起说话声:“站住!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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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具人迎着月色走上前,“是我。我奉陛下之命来审犯人。”
“原来是杨大人。”守卫松了一口气,“进去吧。”
门被推开一道缝隙,似有清冷的碎片钝钝切割着心里的某个角落。
帐幔外头似有窸窣的脚步声,声音传进来,却像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的。
“我是来救你的。”那人压低了声音说。
雾盈没动,似是已经听不见任何话了。
宋容暄已经死了,就算她逃出去了,还能有勇气走下去吗?
陪着她的人……都死了。
“没用的。”雾盈敛眸平静地说,“我迟早也是一死。”
“但你不该被她杀。”面具人冷冷地说,“生死哪儿能由让旁人定夺。”
“你不是商紫芍的身边人吗?为何要放我走?”雾盈犀利的目光似乎要透过他的面具,看穿他整个人。
“况且这里重重把守,我逃不了多远。”雾盈的手冰凉,她凄然一笑,“何必苟延残喘。”
“你现在的困境,恐怕不及我十分之一。”面具人嘲弄道,“如果你真是这样的人,宋侯爷也白死了,我不救你也罢。”
宋侯爷也白死了。
雾盈的心似被一只巨大的手撕碎蹂躏,他带着假的马车转移西陵人的视线,不就是为了给自己争取生的机会吗?
可是她......
她如此懦弱,连逃出生天的勇气都没有了。
她这样的人,根本不值得宋容暄舍命来救!
干涸的眼泪重新冲破她的心防,她颤抖着伸出了手,听见自己艰涩的声音:“怎么......出去?”
“我用药迷晕他们,你跟紧我。”面具人的语气不容置疑。
“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走出去?”
一时间雾盈觉得不是自己疯了,就是他疯了。
“你走不走?”
雾盈咬咬牙,眼前的情况实在不妙,她除了相信这个来路不明的敌方人还能有什么办法?
死马当活马医吧。
面具人从袖口掏出钥匙,利落地打开她手腕脚腕的锁链。
雾盈脚步虚浮,踉跄着跨过门槛,却险些被绊倒。
面具人打开门,两人听到动静回头,迎面而来的粉末扑了他们一身,一个黑衣人指着面具人,刚要出声,就被捂住了嘴,身子晃了晃,倒下了。
雾盈松了一口气,只觉得夜里的璇玑阁从没这么安静过,安静得令人心悸。
这里看似与之前没什么太大的区别,内里却全被商紫芍的人控制了。
雾盈如今才知什么叫一朝不慎,满盘皆输。
面具人的脚步如风,雾盈跌跌撞撞地跟在身后,她没有斗篷,寒凉的风擦着她的肌肤,风雪如刀,一下一下切割着她仅剩的力气。
明明是她熟悉的路,却比之前漫长许多倍,像是永远也走不到尽头。
两人贴着墙根穿过一排屋舍,忽然一个人揉着眼睛从那头走来,雾盈二人没防备,被他撞了个正着。
“杨......”他刚吐出一个字,就被面具人眼疾手快地切中了后颈,顿时双眼翻白,昏死过去。
雾盈暗自庆幸面具人的武功不错,否则他们这一路......
到了山门处,果然有一队人马在巡逻,只是夜色浓郁,看不清到底是璇玑阁的人还是西陵人。
这里人多,硬碰硬可就行不通了。
雾盈躲在廊柱的阴影里,心扑通扑通地跳着。
她以为宋容暄死后,她也一同死了。
雾盈想起他从前的话,无论谁死了,活着的人都要照样活下去,当时她觉得很有道理,可在真正让她剜心附骨的诀别面前,所谓豁达又不堪一击。
“药粉用完了,”面具人语气低沉,“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雾盈睁大双眼,看着他转身离去。
不能吧?
将她带出来,然后晾在这个地方?
雾盈头皮发麻,赶紧将人拦住:“你这不是坑我吗?我要是被抓住了,必定将你供出来!”
“柳大人是聪明人。”面具人低低窃笑,“罢了,我就再帮你一程。”
他如何知道......自己的身份?
雾盈冷静地审视他:“你认识我?”
面具人背对着她,略过这个话题:“想活命,就冲出去!”
雾盈握着针盒的手在发抖,这是宋容暄留给她最后的念想了,愿他在天之灵,能保佑自己突出重围。
夜色中打更的声音格外寂寥悠长,已经是三更鼓了,守卫换防,这恰恰是最薄弱的时候。
雾盈瞄准其中一个人,按动机括,他却听到身后的声音,回头看了一眼,雾盈的眼眸微微睁大,难以置信,脱口而出道:“师弟?”
顾霖侧身躲过雾盈的针,也是十分诧异:“阁主,你不是已经……”
雾盈冲身后的面具人比划了个手势,两人对视一眼,面具人几个起落便走远了。
“说来话长,”雾盈警惕地环顾四周,将顾霖拉到一个僻静的角落,“阿紫是假的,她将阁中许多人都暗中替换了……忘机老人也是假的,你要小心!”
“堂主!”背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你在这儿呢,叫属下好找!”
雾盈看那个男人的动作不太对,他袖子里透出些许银光,她来不及思索,慌忙拉了顾霖一把。那银色的弧线迅疾如流星,在雾盈的肩膀上撕开一道血口。
商紫芍果然等不及要对他们下手了!
“阁主,快走!”顾霖忙抽出腰间宝剑,堪堪挡住那人的凌厉攻势。
“千万小心!”
雾盈仓惶跑下山去,心几乎要跳出自己的胸腔。
一生的路,似乎就如此荒芜下去。
跑了不知多久,直到裙摆都被路边的荆棘划破,她筋疲力尽却不敢停下来。
喉头血腥味越来越浓,呼吸开始变得艰难。
她一个姑娘,孤身一人,能逃到哪儿去呢?
到了山脚下,粼粼的波光荡漾,江上一艘小舟,似是无人。
雾盈上了船,解开绳子,可惜她没有经验,胡乱划了几下,船都只在原地打转。
那些人过不了多久就会发现她不见了,最撑到多到天亮。
这该如何是好!
雾盈一筹莫展,忽然瞥见对岸似有一人在张望,细细看来,有几分像左誉!
“左誉!”雾盈站在船头,拼尽全力喊。
那人的目光也转向这边,一眼看见了雾盈。
他二话不说跳进水里,游到船旁边,露出头来,双手攀住船舷,“属下救驾来迟!”
“真的是你!”雾盈终于见到一个熟悉的人,燃起了一丝希望。
“你怎么一个人?齐烨呢?”雾盈终于觉察出不对劲。
“齐烨他......”左誉的声音哽咽,“为了保护侯爷,齐烨他......”
他说不下去了,雾盈倒退两步,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侯爷......他当真......”雾盈泪如雨下,她身子瘫软,胸口上下起伏。
她多么希望左誉告诉她,宋容暄还活着,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侯爷他......属下亲眼所见......”
堂堂七尺男儿,哭得像个泪人。
“属下本该追随侯爷而去......只是,侯爷让属下交给柳姑娘的东西,属下不敢忘!”
雾盈的心弦被蓦然扯紧。
“东西在哪儿?”
“就在那边的包袱里!”
所幸左誉会划船,船到了岸边,左誉从包袱里取出一封信,递给她。
雾盈却不敢去接,她怕自己看了信,便再不会留恋了。
她好后悔,如果当初没有同意那个主意,宋容暄就不会死!
“侯爷说,若是他平安到了渡口,这封信扔掉便是,若是出了事,一定要把这封信交给姑娘。”
雾盈的指尖触碰到薄薄的一张纸。
分明那么薄,却好似有千斤重,轻飘飘的将她压垮。
她想擦干眼泪再看,可是鼻尖猛地一酸。雾盈咬紧了下唇,唇瓣被她咬得直渗血。她深呼吸几次,才伸出蜷曲的手指抽出信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