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子衿上楼后,宽敞华丽的客厅里一时安静下来
佣人悄无声息地撤走了茶具,空气中只余淡淡的茶香
后妈起身,走到苏父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脸上温柔的笑意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担忧和不解
她看着丈夫依旧带着余兴、甚至有些自得的侧脸,轻声开口:
“老苏,你刚才……是不是有点太着急了?我看青青和子衿,好像都被你吓着了。”
她顿了顿,回想起苏青青那副见了鬼似的表情和陆子衿强作镇定的模样
“尤其是青青,我看她都快不认识你这个爸爸了。”
苏父正拿着刚才那支没递出去的烟,在指尖转动把玩,闻言动作顿了顿,脸上的笑意也收敛了几分
他向后靠进宽大的真皮沙发里,目光望向楼梯方向,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吓着?”
苏父哼了一声,语气有些复杂,不再是刚才面对陆子衿时的热情洋溢,而是透着一股商场上惯有的、带着些微冷意的审视
“我这不是……想对他们好点吗?以前是我想岔了,觉得这小子出身普通,前途未卜,肯定配不上青青。现在看,倒是我眼皮子浅了。”
后妈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下文。她知道丈夫这话只说了一半
果然,苏父沉默了几秒,指尖的烟转得更快了,显露出他内心并非表面那么平静
“青青那孩子,从小没妈,我又忙,对她关心不够。后来你来了,家里是好了些,可她心里那道坎,我知道一直没过去。她看着温顺,其实骨子里倔,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当年她非要考那个学校,学那个专业,跟我拧了多久。看上这小子……”
他叹了口气,眼神里闪过一丝对女儿的疼惜和无奈
“我知道我拦不住,也……不想再让她难过。以前反对,是怕她将来吃苦。现在嘛……”
他停下话头,把烟放到鼻尖嗅了嗅,却没点燃
后妈适时地轻声问道:“现在你觉得,陆子衿……值得投资了?”
她用了一个很商场的词,带着点试探
苏父抬眼看了妻子一眼,嘴角扯了扯,似笑非笑
“投资?算是吧。不过这笔投资,风险可不小。”
“怎么说?” 后妈蹙起眉
苏父将烟放回烟盒,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你知不知道,陆子衿之前待的那个‘灵境’项目,早就黄了?”
“黄了?”
后妈是真的惊讶了,她对这个领域了解不多,但之前苏父提到陆子衿时,偶尔会带上“灵境核心成员”、“前途无量”之类的字眼,她也便以为那是份极好的工作
“怎么会?不是听说很有前景吗?”
“前景是有,但水太深。”
苏父摇摇头,眼神深邃,“具体内情我不清楚,但我托朋友打听过,这个项目,是被上面……武备部那边,直接叫停撤销的。”
“武备部?”
林阿姨倒吸一口凉气。普通人可能对这个部门没什么概念,但到了苏父这个层级,自然明白其中分量
涉及那个部门的事情,往往意味着更高的保密级别、更复杂的情况,以及……更大的不确定性,基本归属于军事机密。
“对。”
苏父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沙发扶手
“项目撤销,团队解散,宇恒集团现在也不对外售卖产品。陆子衿现在,说白了就是处于‘失业’状态。而且是因为这种原因‘失业’,履历上多少会有点……敏感。涉外的公司都去不了。”
后妈的脸色也凝重起来:“那你还……还对他这么热情?青青知道这事吗?”
“青青应该知道一些,但未必清楚背后牵扯到国家军事。”
苏父沉吟道,“我一开始知道的时候,心里也咯噔一下。觉得这小子是不是惹了什么麻烦,或者能力有问题?但是……”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我那个朋友后来又透露了一点风声。他说,项目虽然撤了,但相关的技术资料和前期成果被封存保留了。接手后续研究的团队,好像……进展很不顺利,甚至有人说,关键的技术瓶颈,可能还得找原团队的核心成员,比如……陆子衿。”
林阿姨愣住了,这个转折让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的意思是……他还有可能被请回去?”
“不是没有可能。”
苏父缓缓说道,语气里带着商人的算计和敏锐
“而且,被‘请’回去的概率极大。如果是被‘请’回去,那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这就不再是一个普通的项目工程师,而是……某种程度上掌握了关键技术话语权的人。哪怕只是有可能,这个‘可能’的价值,就远远超过他之前那个‘核心成员’的头衔。”
他顿了顿,看着妻子依旧困惑的脸,进一步解释道
“打个比方,以前他是一艘大船上技术很好的水手,船沉了,水手也就没价值了。但现在的情况是,新造的船没有他可能开不动,或者开不好。那么,这个水手的价值,就立刻从‘可替代的劳力’,变成了‘会航海的船长’。哪怕他现在还在岸上待着,他的‘潜在价值’已经完全不同了。”
后妈恍然,但随即眉头皱得更紧
“可这毕竟是‘可能’啊!万一……万一人家最后没用他呢?或者找到了替代的人?那你今天这态度,岂不是……”
“岂不是显得我很势利?很现实?”
苏父接过话头,自嘲地笑了笑,但眼神却没什么歉意
“商场如战场,看人下菜碟是基本功。我以前看不上他,是觉得他除了那点技术,家世、背景、资源,要什么没什么,给不了青青安稳的未来。现在,我发现他手里可能捏着一张意想不到的、潜力巨大的牌——哪怕这张牌暂时还不能兑现。那么,我的态度自然要调整。”
他看向自己的妻子,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对女儿深沉却别扭的关心
“青青是我女儿,我比谁都希望她好。如果陆子衿真的只是个平平无奇的穷小子,我拼着让她恨我,也不会轻易点头。但现在,情况变了。这小子身上有了‘变数’,有了‘可能’。这个‘可能’也许很大,也许很小,但值得我赌一把——在他看起来最‘落魄’、最需要认可的时候,递出橄榄枝。这叫雪中送炭,远比锦上添花让人记得住。”
他想起刚才陆子衿虽然惶恐却依旧保持分寸、婉拒同住的表现,点了点头
“而且,这小子今天应对得还不错,没得意忘形,也没怯场到底。沉得住气,知进退。光凭这点,就比他这个年纪的很多年轻人强。”
后妈听着丈夫这一番**裸的、充满权衡利弊的分析,心情复杂
她知道丈夫精明现实,却没想到对女儿的婚事,也能算计得如此透彻
她一方面觉得有些心寒,另一方面又不得不承认,在现实面前,尤其是在他们这样的家庭,纯粹的“感情”往往需要更多的筹码来护航
“所以,你刚才那么热情,甚至……甚至提出让他们住一起,是想进一步拉拢?绑定?”
后妈声音有些干涩。
“拉拢是肯定的。至于住一起……”
苏父难得地露出一丝尴尬,摸了摸鼻子
“那倒不是,是你提的,我只是顺水推舟。不过,如果他们真能更进一步,关系更稳固,对我们,对青青,未必是坏事,反正青青也喜欢。当然,那小子拒绝了也好,说明他不是个急色的人,心里有杆秤。”
他有些耍无赖地将锅全部推给了苏青青的后妈
站起身,苏父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暮色渐浓的天空
“我只是想让青青知道,爸爸不再反对了。也想让陆子衿明白,苏家的大门,现在是真的对他敞开了。至于他们能走到哪一步,能不能真的把握住那个‘可能’,兑现他的价值,给青青一个确切的未来……就看他们自己了。”
客厅里再次安静下来
吊灯洒下温暖的光,却照不透人心的复杂算计与深沉的父爱
陆子衿简单归置好行李,洗了把脸
冰凉的水让他清醒了不少。他站在镜前,看着镜中那个眉宇间还带着些许困惑和紧绷的年轻人,用力揉了揉脸。
他陆子衿,还是陆子衿,他会给苏青青幸福的
他需要做的,只是以诚待人,不卑不亢,珍惜该珍惜的,努力该努力的
青青……好好跟她聊聊吧,别让她因为家里人的态度而胡思乱想。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朝着对面苏青青的房间走去。手指屈起,轻轻敲了敲门。
“青青,是我。能进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