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电话，陆子衿的心跳久久难以平复
留在宁城，留在宇恒，哪怕只是一个充满未知的研究助理岗位，也意味着不必与苏青青分隔两地，意味着他能继续在自己熟悉的领域边缘探索，更意味着……或许能稍稍弥补一些因“灵境”项目戛然而止而留下的遗憾与不甘
这一切的一切都太好了
他立刻着手准备
仔细阅读王佐发来的资料，他发现那是一个名为“异构计算与新型存储架构的研究”的课题，涉及的方向确实与他之前的VR/AR核心渲染与数据处理有交叉，但更偏向底层硬件架构与特定场景下的算力分配优化，技术栈方面恐怕有不少需要重新学习
陆子衿没有畏难，反而被激起了久违的斗志
熬了两个晚上，结合自己“灵境”项目中处理海量实时数据、优化渲染管道的经验，撰写了一份详实的技术理解与初步构想，又精心打磨了简历，重点突出了自己在高压环境下快速学习、解决复杂技术问题的能力
邮件发送出去后，便是忐忑的等待
他不敢把不确定的希望过早告诉苏青青，怕她空欢喜，也怕自己失望
好在，王佐的回复来得不算太慢
邮件里只有一个简洁的会议邀请和时间——周五下午两点，宇恒总部大厦
面试日当天，陆子衿换上了那套西装，提前半小时到了宇恒那座熟悉的、高耸入云的写字楼下
心境却与以往截然不同
少了些作为项目核心成员的从容，多了几分求职者的紧绷。
王佐亲自下楼来接他，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有些意味深长
“放松点，今天见的‘面试官’……有点特别。”
特别？陆子衿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是级别很高的领导？还是技术大牛？不会是上面拍下来的人吧？他跟着王佐走进专用电梯，手心微微出汗
电梯在中层停下
王佐领着他穿过安静明亮的走廊，来到一间小会议室门口
“进去吧，他在里面等你。”
陆子衿深吸一口气，推开厚重的玻璃门
会议室内，长条会议桌的一端，只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位看起来四十多岁、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表情严肃甚至有些刻板的男性
他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厚厚的文件夹，正低头看着什么，听到开门声，才抬起头
目光相触
陆子衿下意识地挺直背，露出训练过的得体微笑，准备开口做自我介绍：“面试官您好，我叫陆子衿，来自……”
然而，他刚吐出几个字，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那位原本坐姿笔挺、表情严肃的“面试官”，在看到陆子衿脸的瞬间，眼睛猛地睁大，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人物
他“唰”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快得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响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让陆子衿的自我介绍卡在了喉咙里，他愣在原地，有些无措地看着对方
更让他大脑空白的是，那位“面试官”不但站了起来，还绕过会议桌，快步向他走来，脸上那严肃的表情如同冰雪消融，换上了混合着激动、尊敬甚至还有一点局促的热情笑容
他伸出双手，不由分说地握住了陆子衿还没来得及完全伸出的右手，用力摇了摇，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感慨和恭敬：
“哎呀！您就是陆总工吧！陆子衿，陆总工！真是……真是青年俊杰，闻名不如见面啊！我们……我们可想见您很久了，一直苦于没有合适的机会啊！”
陆总工？青年俊杰？想见我很久？
陆子衿被这一连串过于热情和尊敬的称呼砸得晕头转向，彻底懵了
他僵在那里，右手被对方紧紧握着，左手还保持着半抬的尴尬姿势，脸上完美的假笑早已碎裂，只剩下纯粹的茫然和诧异
他下意识地看向门口跟进来的王佐，眼神里写满了“这什么情况？！”
王佐倚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看着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脸上露出了然又带着点促狭的笑容，慢悠悠地开口，解答了陆子衿的疑惑
“小陆，别紧张。这位是李工，李默言高级工程师。他呢……严格来说，不算你的‘面试官’。他和他所在的团队，就是当初接手‘灵境’项目后续开发的那批工程师。”
李工此时也松开了手，但眼神依旧热切地看着陆子衿，接过王佐的话头，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叹服和一丝尴尬
“王总说得对。陆总工，实不相瞒，我们团队接手‘灵境’的基础框架和核心代码库之后，这一年多……唉，几乎可以说是毫无建树，寸步难行。”
他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技术人谈及棘手问题时常有的那种混合着苦恼与兴奋的表情
“您的架构设计得太精妙了，耦合度低，模块清晰，扩展性极佳……但也正因为如此，其内在的逻辑闭环和技术深度，远超我们最初的预估。我们尝试过在几个非关键路径上进行增量开发或优化，结果……要么是性能提升微乎其微，要么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引入意想不到的兼容性问题。更多的时候，是连从哪里下手、该如何理解某些模块间的深层关联都感到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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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工越说越激动，仿佛找到了倾吐的对象
“不瞒您说，我们团队里也有好几个资深工程师，一开始……咳，多少有点不服气，觉得一个在校生主导的项目，能有多复杂。
但真正沉进去之后才发现，里面的很多设计思想，比如那个动态负载均衡算法与实时数据流之间的无缝衔接，还有为了极致低延迟而设计的异构渲染管线……简直是艺术品！
我们琢磨了这么久，充其量也就像是在您建好的摩天大楼外墙上，勉强抹了一层墙灰，连添块砖、加片瓦都感觉无处下手，生怕破坏了整体的美感与稳定。”
他看向陆子衿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激动，变成了纯粹技术上的敬佩
“所以，当王总提到您可能对新的研究方向感兴趣时，我们……我们简直是求之不得！早就盼着能有机会跟原架构的设计者当面交流、请教！这哪儿是什么面试，这分明是我们向您取经学习的机会啊！”
陆子衿听着这一连串发自肺腑、甚至有些“卑微”的赞扬和诉苦，最初的震惊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被认可的暖意，也有对“灵境”心血被如此珍视的欣慰
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王佐适时地走过来，拍了拍李工的肩膀，对陆子衿笑道
“看见了吧？这帮家伙，技术上是把好手，就是脸皮薄，傲娇得很。明明早就对你的能力佩服得五体投地，项目卡壳卡得抓耳挠腮，可让他们拉下脸来主动联系你这位‘前朝旧臣’请教，那是万万不肯的，总觉得面子上过不去。
这不，听说你要找实习，我才想了这么个迂回的办法，把他‘骗’来当‘面试官’，其实就是创造个机会让你们碰个头。”
李工被王佐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讪讪地笑了笑，但看向陆子衿的眼神依旧热切
“陆总工，您别见怪。我们确实是……需要您的帮助。不光是‘灵境’遗留的问题，新的这个‘异构计算与存储’的课题，我们觉得其中一些思路，或许能和您之前架构中的某些设计相通。如果能得到您的指点，哪怕是偶尔的交流，对我们来说都是巨大的助力！”
会议室内安静下来
陆子衿看着面前这位年长自己许多、资历深厚却态度恳切的高级工程师，又看看旁边一脸“我就知道会这样”的王佐，心中最后一丝紧张和不确定烟消云散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脸上露出了真诚而谦逊的笑容，不再是求职者面对考官的笑容，而是技术同行之间交流时的那种平和与专注
“李工，您太客气了。‘总工’什么的，实在不敢当。我只是一个刚刚要毕业的学生，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关于‘灵境’的项目，如果我的某些粗浅经验能对各位前辈有所帮助，我很乐意分享。至于新的课题……我也刚刚开始学习，我们可以一起探讨。”
他的态度不卑不亢，既尊重了对方，也摆正了自己的位置
李工和王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满意和欣赏
王佐笑道：“行了，都别站着了。坐下聊吧。小陆，看来你这个‘研究助理’，不光要研究新课题，还得兼职一下‘技术顾问’了。怎么样，这挑战接不接？”
陆子衿看向窗外宇恒大厦下川流不息的车流，又仿佛看到了图书馆里那个等他消息的女孩
他收回目光，眼神清澈而坚定
“接。”
一个字，掷地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