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位于沙洲边缘的客栈里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黑衣人,也就是明蝉衣,正伏在客栈西侧驼厩旁的草料堆后。此处距风相旬卧房三十丈,正在玉笛传音范围内,且隐于草垛阴影里,不易被暗处保护风相旬和李梓君的暗卫察觉。
白日里已被二人服下的蛊虫,名唤冰蚕蛊,乃是自滇黔边境流传而来的至毒之蛊。
此蛊遇体温则化,顺经络游走,蛰伏心脉,待特定韵律唤醒后,冰蚕苏醒吐丝,丝缠血脉,半炷香内便能令中蛊者如坠冰窟,血脉凝结而亡。
蛊卵入体,需五个时辰化开,子夜方可催动。
子时将至,大漠月冷。正是杀人放火、毁尸灭迹的绝佳时机。
明蝉衣取出玉笛,运气于胸,双唇轻启。
风相旬房中灯火将熄——他今日多食荔枝,有些燥热,正饮着客栈提供的薄荷甘草茶解腻,准备就寝。
“梓君,来点吗?”
“你整天除了吃就是睡,能有些旁的追求吗?”李梓君躺在床铺内侧,声音不知怎的,听起来竟有些沙哑。
“这民以食为天,哪有不爱吃饭的人?不瞒你说,要是我以后赚了钱,只会用来买食物,绝对不会将钱花在其他地方。”
“没志气。”
风相旬当即回道:“什么才叫有志气?难道要每个人都胸怀天下、心系苍生吗?可像我这样资质平庸的普通人,能过好自己的生活,不出去给国家添乱已经算很有志气了。我只想作为一个人,简简单单地活着而已。”
李梓君淡淡道:“若是人人都抱着和你一样的想法,这天下岂不是要大乱了?国家还有何存在的意义?”
风相旬回过身趴在床上,侧过头去看他:”你这是典型的统治阶级思想。”
李梓君一愣,差点以为风相旬识破自己身份了,正想不动声色地再试探两句,就见他又自顾自地嘚啵嘚啵起来。
“这话可就说反了。国家存在的意义,不就是为了让更多人能安安稳稳顾好自己的生活吗?要是连自己的日子都过不好,反倒要扯着嗓子喊什么胸怀天下,那才是本末倒置。”
风相旬捻起一缕李梓君的黑发,绕在指间把玩:“梓君,你必须得承认,世上的大部分人都抱着我这样的想法,没有远大志向,没有出众才智。天赋卓绝的终究是少数,可无论在哪个朝代,这个世界都是由这些少数人统治的。而剩下的大部分人,只能祈祷他们能比以往的统治者多些良心,不要将碌碌无为者赶尽杀绝、逼上绝路咯。”
李梓君陷入了沉默。他和风相旬认识不过三个月。当初答应他一起从杭州出发同游,也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顺势调查大虞境内楚门的势力范围。可越与风相旬相处,他便越能感觉到对方身上那种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气息——风相旬好像天然就站在他的对立面。
他不屑于掩饰,也从不避讳让自己知道。
“当然,作为其中的一员,我最大的梦想就是当一棵只需要光合作用就能活下去的草,不需要为了生计奔波,每天只需要发呆打盹儿,便能度过轻松愉快的一生。”风相旬顿了顿,忽然想起了什么,“你知道什么是光合作用吗?”
李梓君避而不答这个问题,反而伸出一只手,将快趴到自己身上的风相旬缓缓推开:“你究竟为何不愿让我开两间房?”
“省钱嘛。”风相旬道,“出门在外,节省一点总归是好的。知道你有钱,但钱也要花在刀刃上啊。更何况,同住一间房,我还能照顾你一二。若是遇到什么危险,还能拉你当个垫背的。”
“终于暴露真实目的了。”李梓君听了这话,非但没生气,反而勾起一个浅笑,正想顺着风相旬的话再与他论上一二,喉咙里却突然传来一阵痒意。他控制不住地偏头咳嗽起来,脊背都跟着打颤。
“方才我就想说了,你这嗓子是怎么了?荔枝吃多了,上火?”风相旬连忙扶起李梓君,将一旁的甘草茶递给他,又轻拍他的后背,“喝点水。”
可谁曾想李梓君喝了这茶,非但没能压住咳势,反而咳得更加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般。
“怎会如此?我方才刚喝过的。”风相旬诧异接过茶杯,想也不想便抿了一口,“是清热降火的凉茶,没问题啊。难不成是有人下毒了?这才刚说遇到危险,转头就灵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