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近正午。
白梓欣收拾好东西,正要走出审判部长办公室,却和迎面匆匆进来的人撞了个正着。
“谭珂,什么事儿啊这么着急?”白梓欣拧着眉问。她胳膊都被撞疼了,笔记本电脑差点儿掉在了地上。
谭珂连声道歉:“梓欣姐,真对不起,没撞疼你吧?是常院那边急着找咱们部长,好像有紧急的事儿。”
办公室内侧,江澈已从办公桌后起身,手臂上搭着刚换下的制服外套,闻声看了过来:“知道具体什么事吗?”
“是最高法组织的‘巡回法庭下基层’行动,原本咱们院定的是刘院长带队,”谭珂迅速解释道,“但民庭这周临时接到任务,需陪同欧盟几家高级法院代表进行参观交流,分管领导实在无法抽身……”
江澈略作沉吟,点了点头:“好,现在过去吧。”
说话间他已利落地穿上外套,带着一贯的沉静果决。谭珂见状忙侧身让开通道,准备紧随其后。
“部长,”白梓欣见他们正要离开,连忙开口,“那小曦姐这边……?”
江澈在门口停步,抬腕看了眼时间,紧接着看向乔曦:“潇墨那边应该快结束了,等他回来,让他带你去……”
“不用麻烦的。”站在沙发旁的乔曦立刻接话,“我自己可以去外面吃饭。”
她实在不愿被当成需要处处照顾的小孩。
“部长,要不我带小曦姐去吃饭吧?”白梓欣适时插话,“这附近好吃的可多了,正好带小曦姐尝尝。”
江澈看向她:“你中午不用赶回前海区法院吗?”
“来得及,吃完饭再回去也不迟。”白梓欣答得爽快,随即转向乔曦,“小曦姐,你说呢?”
乔曦看着热情的白梓欣,笑着答应道:“好呀,那……中午就麻烦你了。”
江澈没再说什么,只微微颔首,目光在乔曦脸上停留了一瞬,便带着谭珂朝门外走去。
脚步声远去,白梓欣才长长舒了口气,语气满是庆幸:“小曦姐,你今天可真是我的救星!我原以为肯定要挨一顿严厉批评,没想到就这样过关了——处罚也只是回去多跟庭学习,已经再好不过了。”
乔曦被她逗笑:“你们就这么怕他?他其实没那么可怕的……”
话到此处,乔曦却顿住了。脑子不知为何却想起最后那晚的九洄洞与赤坎寨,随即又磕磕绊绊地补了一句,“……他有时候确实挺可怕的。你们以后还是多注意些,我能帮上忙的,也就这些了。”
“我懂我懂!”白梓欣连连点头,没管她话里的前后矛盾,“不过你真的好厉害,刚刚那场面都能替我求下来情,我当时心都快跳出来了……走走走,先去我们办公室,我把制服换了,然后咱们就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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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法院办公大楼,乔曦不经意抬眼,却在大门侧旁的石柱边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孟涵之。
她今天穿一身浅灰色职业套裙,包臀裙线贴合身形,长发干练地盘在脑后,衬出纤细的脖颈和一对莹润的珍珠耳钉,全然是一副都市白领模样。
此时她正微微仰首,望着法院大楼上高悬的国徽出神。察觉到乔曦的目光,她转过头来,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孟小姐。”乔曦率先打招呼,露出一个友善的微笑。
“乔小姐。”孟涵之回应得平淡,唇角仅礼节性地一弯,目光便转向乔曦身旁的白梓欣,打量了一眼。
白梓欣好奇心上来了,眨眨眼问道:“请问你是?”
她已换下制服,穿着米色针织衫,头发束成清爽的马尾。为此,孟涵之只当她是个陪同乔曦过来的朋友,淡淡丢下两个字:“证人。”
是什么案件的证人?没说。叫什么名字?也没说。
“孟小姐今天也是来做心理干预的?”乔曦继续问道。
白梓欣提过,乌蒙山那个案子的卷宗昨晚就已全部整理归档,也就是说所有的证言笔录工作已经完成。所以孟涵之出现在这里,只可能是来接受心理干预的。
“嗯,刚结束。”孟涵之点了点头。
一旁的白梓欣却立刻反应过来:“你就是那个孟涵之?”
她记得5·26乌蒙山抢劫杀人案中,除了江部长,幸存者就只有乔曦和孟涵之两人,也是唯二的证人。
孟涵之闻言,再次看向白梓欣,随即淡淡地点了点头,算是承认,只当是乔曦跟自己的朋友说起过她。
随即,她转向了乔曦:“方便一起喝杯咖啡吗?有些事……想聊聊。”
乔曦略微迟疑,但终究没有拒绝。毕竟最后关头,孟涵之把自己的药给了她——虽未用上,但这份心意,她始终替江澈记着。
乔曦又看向了白梓欣,征询道:“梓欣,可以吗?”
“好呀!”白梓欣爽快答应,“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咖啡馆,他家的榴莲千层特别好吃。”
乔曦含笑看向孟涵之:“孟小姐,那咱们过去?”
“好的。”孟涵之简洁地应道。
咖啡馆确实不远,坐落在法院对面一个绿树掩映的街角。推开门,咖啡豆烘焙的醇厚香气便扑面而来。
三人在一处安静的卡座坐下。白梓欣熟门熟路地点了单:一杯冰拿铁,一份招牌榴莲千层。乔曦听从她的推荐,点了同样的搭配;孟涵之则只要了一杯冰美式,对甜品摇了摇头。
服务员离开后,短暂的安静。
孟涵之双手轻轻交叠放在桌上,开口问道:“乔小姐,你……见到江法官了吗?”
乔曦点了点头:“见到了。”
“你运气真好。”孟涵之轻声说,目光转向窗外,“我本来以为,今天过来,或许能……再见他一面。结果,连他的人影都没见到。”
那抹失望,终于不再掩饰。
“这算什么好运气呀?”白梓欣将一勺榴莲千层放进嘴里,闻言忍不住插话,“我巴不得不用见他呢。”
孟涵之像是没听见白梓欣的话,继续问乔曦:“你……是怎么见到他的?”
“哦,就是刚好,在走廊上见到了。”乔曦回答地尽量含糊,然后赶紧岔开话题,“对了,孟小姐,我一直想问你,那天晚上,在我顺着石笋爬到对面之后,你们那边发生了什么?”
“覃一帆带我一起走,可走着走着他突然不见了。”孟涵之喝了一口咖啡,“我以为是洞里太暗,他躲在了哪里我没看见,就不敢再往前。后来不知怎么昏睡过去,醒来时人已经在西林苗寨。所以……是江法官带我们出来的吗?”
“江法官应该早就通知了警方。我们在洞里缺氧昏迷,估计是被警察找到然后带出来的。”乔曦斟酌着说。
孟涵之眼中掠过一丝失落:“我还以为是他……”
旁边一直在享用甜品、实则竖着耳朵听的白梓欣,此时不易察觉地撇了撇嘴,显然已听出了端倪。
只见孟涵之继续道:“后来,我向旅行社的韩经理要江法官的联系方式,他们也没给。”
乔曦沉吟片刻,接着问:“你是不是向旅行社索赔了?”
孟涵之点头,神情带着理所当然:“我遭受了这么严重的精神创伤,难道不该得到赔偿吗?”
“嗯,应该的。”乔曦边喝拿铁,边点头表示理解。
但白梓欣却放下小勺,犀利地看着孟涵之说道:“孟小姐,你为什么想要江部长的联系方式呢?他是主审法官,像录证言以及一些善后工作,通常用不着他介入的。尤其现在犯罪嫌疑人已经死亡,案件已进入特定程序,从工作层面来说,你和他的交集,已经基本结束了。”
这番话条理清晰,点明了身份和界限。孟涵之的脸色几不可察地僵了下,眼神闪过被冒犯的不悦,她没回应白梓欣,而是重新转向乔曦:“乔小姐,你这位朋友……可真有意思。”
乔曦笑了笑,只是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咖啡,仿佛没听出孟涵之话里的微讽。
“乔小姐,你……是不是也喜欢他?”孟涵之忽然问道。
乔曦当场愣住,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地问。
这一犹豫,白梓欣看她的眼神就带了狐疑:“不会吧小曦姐,下午都要去领证了,您这会儿还不确定自己的心意呢?”
“哪有!”乔曦被白梓欣这话激得回过神来,连忙否认,“我当然是……喜欢的。只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而已。”她话说到一半,才发现白梓欣话里的另一个重点,“等等,你怎么知道我们下午要去领证?”
白梓欣看着她那一脸状况外的表情,忍不住扶额:“小曦同学,拜托你先搞清楚自己老公是什么‘咖位’好吗?他去领结婚证,就算只请半天假,那也得提前跟院长报备,得把下午所有紧急和非紧急的工作安排妥当,得让助理随时待命应对突发状况……这一套流程下来,怎么可能瞒得住?实话告诉你吧,现在估计整个高院都知道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全然没有注意到对面的孟涵之脸色已经苍白。她紧咬着下唇,原先那刻意维持的高冷和疏离彻底碎裂,眼底翻涌着震惊、难堪、失落,还有一种被彻底排除在外的刺痛。
“打扰了。”
孟涵之突然拿起手包起身,甚至没再看乔曦和白梓欣一眼,几乎是逃也似地快步走出咖啡馆,留下两人面面相觑。
“怎么样,小曦姐,我厉害吧?兵不血刃,就帮你挡掉一个对江部长有非分之想的女人。”白梓欣笑嘻嘻地说,“虽然部长肯定不喜欢她这款,但早点断了她的念想总没错。
乔曦看着窗外孟涵之消失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她有些无奈地看向白梓欣:“我本来……没打算跟她说这些的。”
“小曦姐,这你就不懂啦。”白梓欣坐直身体,语重心长地解释道,“这叫合理扞卫自己的主权!你是不知道,以前也不是没有过类似的情况。有些案件当事人或者女律师,接触过江部长几次,就试图套近乎、要联系方式。唉,那时候可难为我们这些做助理的了。”
她的话勾起了乔曦的好奇心:“那……你们通常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白梓欣耸了耸肩,“无非就是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当好‘防火墙’呗。接到那些别有用心的电话,一律礼貌回应‘部长在开庭’、‘部长日程已满’,大部分人也就知难而退。不过嘛……”她顿了顿,“也遇到过特别执着,或者说脑子不太清楚的,直接跑到法院大门口来等,试图‘偶遇’或者当面递东西。”
“然后呢?”乔曦追问,想象着那个画面。
白梓欣挑了挑眉,露出一丝狡黠:“李潇墨怎么处理的我不太清楚,反正我当时是直接叫了法警。”她笑着说,“法警一来,严肃说明在法院区域内无故滞留、扰乱办公秩序可能面临的处理后果,对方脸色就变了,之后自然再没出现过。”
乔曦听完,由衷地说:“梓欣,你真行。”
“应该的,应该的。”白梓欣毫不谦虚地接受了夸奖,“为领导分忧,维护领导正常工作秩序,也是我们做助理的重要职责嘛!”
两人又在咖啡馆里坐了一会儿,聊了些轻松的闲话。期间乔曦趁白梓欣去洗手间的间隙,悄悄起身去吧台把账结了——当然,也包括孟涵之那杯冰美式。
白梓欣回来发现乔曦已经结账,果然不高兴地撅起了嘴:“说好我请客的呀!小曦姐你怎么这样!”
于是,白梓欣又把乔曦拉到了不远处一家口碑颇佳的川菜馆,点了几道招牌菜,一定要补上“正式的午餐”。
“小曦姐,江部长被院长叫过去,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白梓欣把一碗川北凉粉推到乔曦面前,“你多吃点儿,下午才有力气等他。”
乔曦点了点头,从善如流地吃了起来。
饭后,白梓欣眼明手快地抢先把单买了,这才心满意足。两人在餐馆门口道别,随后白梓欣拦了辆出租车,匆匆赶回前海区法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