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曦站在一片荒芜的废墟中。
远天昏沉,光影暗淡,整座废城的轮廓在迷蒙中浮现,犹如一头匍匐的钢铁巨兽。近处,断壁残垣四散,肮脏的街巷蛛网般延伸,污水沟里漂浮着垃圾,刺鼻的气味在空气中蔓延。
而她的四周却挤满了人。男女老少挤在一起,不停地推搡,她就在这样双脚几乎离地,被推挤着向前涌去,直至进入一辆锈迹斑斑的大巴车。
她踉跄着,在一片混乱中找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座椅的海绵早已塌陷,弹簧硌着身体生疼。
窗外,天色混沌,仿佛永无破晓之时。
这里是何什么地方?她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她毫无印象。
但某种熟悉的直觉告诉她:这是一场梦。唯有梦中,才会出现这般荒诞的景象。
于是她安静地坐着,等待苏醒。
“这一次,可不一样了哦。”
身旁忽然响起一道清脆的声音。
乔曦愕然扭头,却看到一个大约七八岁大,身穿蓝色星星斗篷的小男孩儿坐在她身旁的椅子上。
“北斗星使?”乔曦几乎是脱口而出,紧接着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是来传话的。”北斗注视着她,稚气未脱的脸上,神情是与其外貌极不相称的郑重。“你现在经历的事情,并非寻常梦境。这是主神对你的一场考验。”
“考验我?”乔曦的思维快速转动,她望了望窗外颓败的城市轮廓,又转头看着北斗,“为什么?”
“砚辰为了你留在凡间,主神虽已应允,却仍想看看,”北斗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一个被司法天神如此眷顾的凡人女子,其心性、其智识、其灵魂,究竟是否有资格,成为他的伴侣。”
“那主神……要如何考验?”乔曦感到喉咙有些发干。
北斗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只知道一点,若你无法通过这场考验,那么,你与砚辰之间,恐怕就再难有相守一生的机缘了。”
他最后投来一瞥,目光里含着怜悯:
“祝你好运。”
话音落下的瞬间,蓝光骤亮,北斗星使的身影随之消散。
车厢里,无人察觉他的来去,低语声、车辆行驶时老旧部件发出的吱呀声,一切如常。仿佛一切只是她的幻觉。
乔曦平静了下心绪,下意识从口袋里取出手机,想拨给江澈。
却在点亮屏幕的瞬间怔住——手机屏幕上映出的,不是她的脸。
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女性面孔。皮肤粗糙,肤色暗黄,嘴唇偏厚,嘴角带着一种略显刻薄的弧度。眼睛是细长的吊梢眼,脸颊瘦削,颧骨突出,下巴尖利……
与此同时,她脑海中多出了一段记忆:她看到这具身体原先的主人,一个名叫庞贵枝的女人,拐卖儿童,还杀害了几名幼童……
乔曦闭上了眼睛,只觉得身心被冰冷的水浇透。
为何她会在这样一个人的身体里,为何要以他人的形貌接受考验?
她下意识重新拿出手机,按下那串熟悉的号码。
三声铃响,电话被接通。
“喂,小曦?”那头传来江澈的声音。
“天神……”乔曦开口,此时的声音却是一种陌生的沙哑。这是属于庞贵枝的声音,这声音让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江澈立刻察觉出了异样:“小曦,怎么了?”
她快速陈述现状:“我现在在一辆大巴车上,四周全是废墟,不知在什么地方……刚刚北斗星使出现,说这是主神的考验。而且我现在……好像在别人的身体里。这个身体的主人好像叫庞贵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随即,江澈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晰、冷静,但每一个字都透着前所未有的紧绷感,“小曦,你听好,不要靠近我——不,是不要靠近司法天神。”
“那不就是你吗?”
“不是我。”他的语气近乎急促,是乔曦少见的紧张,“确切地说,那是七天前的司法天神。你已经被神的力量,送到了七天前。你现在乘坐的大巴上,载着的都是现实中逃脱制裁、却罪无可恕之人。那辆车上的所有人……最终都会死。”
乔曦的心骤然沉落。七天前——正是砚辰归位那日,是她回到西林苗寨的时刻。
她喃喃地问:“我也会死吗?被……你处决的?”
对面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是。”
乔曦沉默。
原来砚辰归位后,在送她和孟涵之返回苗寨、向主神复命之余,还顺手处置了这样一批极恶之徒。
“真是忙碌啊。”她不合时宜地想,带着一丝苦涩的自嘲。她的考验,竟然被安排在了他重返神职、审判罪恶的历史片段之中。
对面,江澈继续道:“乔曦,我现在无法跟你详述。我的神力已经被封印,无法介入主神对你的考验,你只能依靠自己。你只需记住:大巴到站后,立刻离开,找地方藏好。你……明白吗?”
乔曦握着手机的手已经冰凉。
她点了点头,尽管知道他看不见。
“我知道。亲爱的,你放心好了,我一定能通过……”
话音未落,手机骤然震动,屏幕彻底暗去。
手机,自动关机了。
乔曦放下手机,环视四周。此刻,车厢里的人们神色都很放松,彼此低语着什么。
“大妹子,”一个油腻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乔曦微微侧头,看到后座探过来一个脑袋,是个约莫五十来岁的秃顶男人,“你咋来这儿的?”
乔曦想起江澈的话,心中微紧,却仍镇定道:“睡醒就在这儿了。大哥你呢?”
“俺也是在车上打了个盹,一睁眼就到这儿了。”男人带着一种故作熟络的笑,“俺在这儿晃悠两天了,听早来的人说,这车是来接咱们的,能离开这个鬼地方……”
乔曦轻轻点头。
沉默了片刻,乔曦又状似随意地试探道:“大哥,看你这气度,经历过大风浪吧?你……是犯过什么事吗?”
男人先是愣了愣,脸上瞬间洋溢出了得意:“十几年前,俺在路上,劫了两口子,开小轿车的,看着就有钱。弄死了,埋了。嘿,事儿过去这么久,屁事儿没有,警察也没逮着俺。”
乔曦胃里一阵翻腾,面上却依旧平静,她没再接话。将目光转向了车窗外的流影。
“切~这有啥好炫耀的!”对面座位上,一个年轻女人嗤笑一声,语气满是不屑。她打扮得颇为入时,穿着紧身连衣裙,烫着大波浪卷发,脸上妆容虽有些花,但底子还在。她身旁坐着一个又高又瘦的男人,似是她的男友。
年轻女人似乎很想成为谈话的中心,她拨弄了一下头发,继续道:“我们这两天跟不少人聊过,大家谁没犯过点儿事?比你厉害的多了去了。”她的目光转向乔曦,带着一种审视和攀比,“这位大姐,看你这模样,怕也不是清清白白来的吧?说说呗,你犯过啥事儿?”
乔曦看着这个年纪与自己本貌相仿、却口口声声叫着自己“大姐”的女人,本能地感到厌恶,并不想与这种人多做交流。但理智终究压倒了情绪。她现在身处一群恶徒之中,融入他们,或许才是暂时的生存之道。
于是,她将庞贵枝的罪行平静道出。
“哎哟,大姐,那咱俩差不多嘛!”年轻女人眼睛一亮,像是找到了某种共鸣,甚至亲热地往乔曦这探了探身子,“我跟我老公合伙弄死了他的前妻,还有前妻生的那两个小杂种。咱们该早点儿认识,我就把那俩小杂种卖给你了,还能换点钱,省得处理起来麻烦。”
虎毒尚且不食子。
乔曦强行压制住内心的恶寒,表面仍维持着那副漠然的平静。
“都是苦命人。”她含糊地应了一句,随即转向更关键的问题,“那你们知道,咱们这么多人,为啥都会聚到这里来吗?这地方……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听他们猜啊,”后座的秃头男人又插话进来,“说咱们是赶上末世了!其他人都死绝了,就咱们这些命硬的、有本事的活下来了。所以啊,还是应了那句老话,‘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咱们啊,都是有福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他说得眉飞色舞,仿佛那滔天罪孽成了他此刻的勋章。
“那……要怎么才能离开这个‘末世’呢?”乔曦顺着他的话问。
“大妹子,你是真啥都不知道啊?”秃头男人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对啊,大姐,”年轻女人身边那个一直沉默的高瘦男人也终于开口,“你都上了这大巴了,还不知要去哪儿?”
乔曦心里一紧,随即迅速调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苦笑:“我刚醒过来没多久,脑子还糊里糊涂的,就被挤上车了。真没闹明白咋回事。”
秃头男人摆了摆手,一副“我来告诉你”的架势:“咱们挤上这大巴,会被带到他们的基地。听说那儿老大了,停着一艘大船,叫什么……方舟!对,就跟电影《2012》里演的那艘一样!上了那船,就能到安全的地方去,吃香的喝辣的,重新开始!”
乔曦静静地听着,心中已明白了一切。
她不禁怜悯地看着车里的这些人,他们居然还以为,自己是能够逃离末世的幸运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