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庙的门在他们身后悄然合上,铜环轻响,余音微漾。慕清绾的手仍搭在谢明昭手臂上,两人立于殿前石阶,脚下的汉白玉被晨光映出淡淡暖色。她袖中那张孩子的画依旧藏着,纸角已磨得起毛,血迹凝成暗红一块。
殿内香火未熄,先帝灵位前烛火轻轻一跳。
礼官低声唱喏,请帝后上前祭拜。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衣冠肃整,目光齐刷刷落在二人身上。有人低头,有人抬眼,无人言语。
谢明昭没有动。
他松开慕清绾的手,缓步走向香案。木匣静置于供桌中央,金丝楠木质地,四角银扣包边。他打开匣盖,皇后金印赫然在内,沉甸甸的,印纽雕着双凤朝阳,栩栩如生。
百官屏息。
按礼制,此刻应由皇帝亲手将印交予皇后,完成册封大典。这是正统,是规矩,是百年来从未动摇的法度。
可谢明昭转身,却将金印递向慕清绾。
她望着他,指尖微微收紧。她明白这一印接下意味着什么——名分、权力、朝堂格局的彻底翻转。她也清楚,若不接,今日之举便只是空谈。
她的手缓缓抬起。
就在掌心即将触到印柄的刹那,谢明昭忽然收回手。他转身将金印轻轻放回案上,动作平稳,毫无迟疑。
“此生不立后。”他说。
声音不高,也不重,像一句寻常家语。可这句话落下,整个太庙骤然寂静。
有大臣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愕。一位年迈老臣嘴唇微颤,似要开口,却被身旁同僚悄悄拉住袖角。
谢明昭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停在慕清绾脸上。
“大晟江山,与清绾共守。”
七个字,一字一顿。不是承诺,不是恩赐,而是宣告。
慕清绾笑了。
她上前一步,屈膝行礼,姿态恭敬如初。可她出口之言,却让满殿人心头一凛。
“臣妾领旨。”
不是谢恩,不是遵命,是“领旨”。仿佛她接下的并非帝王私情,而是一道关乎国运的诏令。她接受的不是后位,是“共守”之责。
礼部尚书终于忍不住,颤声开口:“陛下!国不可一日无后,祖宗礼法……”
“国有贤妃执心,胜过千百虚位。”谢明昭打断他,语气平静,“你们以为后位能稳江山?可这江山,从来不是靠一个名分撑起来的。”
他指向慕清绾:“她冷宫不死,昆仑破局,江南平乱,南海解蛊。她走过的每一步,都比那些坐在朝堂上念礼法的人更懂什么叫护国。你们说无后则国本动摇,可若民心在她,谁又能说她不是正统?”
满殿寂静。
有人低头,有人皱眉,也有人眼中闪过微光。年轻的官员抿着嘴,手指不自觉攥紧了袖口。他们看得懂局势,也读得懂人心。
慕清绾依旧站着,笑意未散。她没看任何人,只看着谢明昭。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他也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再不是躲在暗处博弈的废后与傀儡帝,而是真正并肩立于庙堂之上的共治者。
香火袅袅,烛光微晃。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袖口。布条下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那痛感不再让她烦躁,反而像一种提醒——她活着,她站在这里,不是因为谁给了她位置,是因为她一步步走到了这里。
谢明昭走回来,重新握住她的手。
他的掌心有汗,也有旧伤留下的茧。那只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仪式结束,百官退下。
无人敢多言。有人愤懑,有人不解,但更多人选择了沉默。因为他们明白,今日之事已成定局。这不是一场简单的册封或废立,而是一次对千年礼法的公开挑战。而挑战者,是刚刚带着百姓夹道迎归的帝与妃。
他们走出太庙大殿,阳光洒在脸上。
风从宫墙外吹来,带着一丝春末的湿气。远处钟声悠悠,是早课的时辰到了。一只鸟掠过屋檐,飞向内廷深处。
慕清绾脚步慢了些,身子微微倾斜,靠在谢明昭肩头。
“你就不怕史官骂你?”她问。
他低头看她,嘴角微扬。
“史书由胜者书写。”他说,“而我们的胜局,才刚刚开始。”
她没再说话。
两人并肩站在石阶上,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大晟永昌”的匾额之下。那四个字是先帝亲笔,铁画银钩,气势凛然。如今看来,却像是在见证一场新的开端。
太庙门口,几名小宦官候着,准备引他们去正殿议政。朝会即将开始,余党的处置、漕运的恢复、边关的布防,桩桩件件都在等着决断。
谢明昭牵着她往前走。
她的步伐很稳,鞋底踩在石阶上发出轻微的响声。袖中的凤冠碎片忽然震动了一下,不像之前那样滚烫,而是像心跳一般,一下,又一下。
她知道那是共鸣。
不是来自某个人,也不是来自某件事,而是来自这片土地本身。来自城门前跪下的百姓,来自那个送画的小女孩,来自所有相信“护国皇后”四个字的人。
她不需要后印,也不需要册封礼。她要的从来都不是名分。
她要的是这个位置该有的样子。
他们走到台阶尽头,正要迈步进入通往正殿的长廊。
这时,一名宦官快步上前,低头禀报:“陛下,内阁几位大人已在偏殿候着,说是关于江南粮船案的新线索……”
谢明昭点头。
慕清绾抬脚踏上第一级台阶。
她的鞋尖沾了点灰,是进太庙时蹭上的香炉余烬。她没在意,继续前行。
风忽然大了些,吹起她的袖子。那张孩子的画从袖中滑出一角,边缘已被磨得发白。她伸手按住,纸面下隐约还能看见那顶歪歪扭扭的凤冠。
她把它重新塞进怀里。
前方长廊笔直,通向金瓦红墙的深处。那里没有皇后的位置,也没有独裁者的王座。
只有两个人,并肩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