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卷过官道,吹起马车帘角。白芷膝上的药匣还在渗血,她没动,手指压着匣盖边缘。慕清绾坐在车厢里,手贴胸口,凤冠碎片的热度比刚才更烫。
谢明昭睁开眼,按住腰间剑柄。
林子在左边,离路不过十步。枯枝突然断了一根,砸在地上。紧接着三道黑影从树后跃出,落地无声。为首那人戴着青铜面具,站定后开口,声音像从井底传来:“你们以为毁了总坛,就能赢?”
慕清绾掀帘下车。
谢明昭紧跟着跳下,一步横到她身前,背对着她。他的剑未出鞘,但手已经放在柄上。风把他的衣袍吹得鼓起来,他不动。
白芷也下了车,站在马侧,药匣抱在怀里,另一只手摸向袖中短剑。
“长公主死了。”慕清绾说。
面具人笑了,笑声干涩,“她若真死了,你胸前那块碎片,为何还在发烫?”
话落,他抬手一扬。
数枚毒针飞出,呈弧线射向三人。针尾泛绿,明显带毒。
谢明昭侧身,剑光出鞘半寸,挡开两枚。白芷同时出手,袖中短剑甩出,击落三枚。剩下两枚被她用匣子硬接,发出“叮”两声。
针落地前,在空中停了一瞬。
它们悬着,排列成两个字——昆仑。
慕清绾盯着那两个字,没动。
谢明昭回头看她一眼,低声问:“是调虎离山?”
“不是。”她说,“是假的。”
她走上前一步,离那些针更近。风沙扑在脸上,她眯起眼。“如果她在昆仑,就不会让我们知道。她要我们回头,就说明她不在那里。”
她转向面具人,“她在南海。”
那人没说话。
片刻后,所有毒针同时炸裂,碎成粉末,随风散去。林子里传来树叶晃动的声音,像是有人退走。
慕清绾转身,对白芷说:“查针里的东西。”
白芷点头,蹲下身,从药匣底层取出一个小瓷瓶,用镊子夹起一枚残留的针尖,放进瓶中。液体立刻变黑。
“是影阁的老配方。”她抬头,“但加了新料,我不认识。”
慕清绾看向林子深处,“他们不想杀我们。”
“想乱我们的心。”谢明昭接话。
“对。让我们怀疑方向,浪费时间。”她握紧胸口,“但她漏了一点。”
“什么?”
“声音。”慕清绾说,“她模仿长公主,但呼吸节奏不对。长公主惯用腹腔发声,这个人靠喉咙挤。是替身,或者傀儡。”
白芷站起身,“我腕上的刺青,刚才跳了一下。”
她卷起袖子,梅花印记还在渗血,但比之前慢了。血珠凝在皮肤上,没有滴落。
“它在指路。”白芷说,“不是往昆仑,是往海。”
慕清绾点头,“我知道。”
她走到马车旁,打开暗格,取出一张地图摊在地上。南海沿岸画着红圈,三个地点被打叉。中间那个标着“归墟”。
“百姓送行时,那个盲眼老妪说‘莫忘江南路’。”慕清绾指着地图一角,“那是秋棠姐姐留下的记号。火场灰烬里的标记,和木牌上的一样。”
谢明昭蹲下来看图,“你是说,她们早就在传消息?”
“不止她们。”她指向海岸线,“你看这些渔村,过去十年,有七个村子一夜消失。没人报官,也没人逃出来。风行驿查不到记录,是因为根本没记录。”
白芷看着地图,“所以长公主不在昆仑,也不在陆地。她在海上,在某个我们找不到的地方。”
“她需要鲛人泪续命。”慕清绾说,“只有深海才有。而能靠近深海又不被发现的,只有废弃的沉船区,或是海底洞穴。”
谢明昭伸手,点了点地图最南端,“这里。”
“归墟之岸。”慕清绾说,“她说要在那里结束一切。”
“她等我们。”谢明昭说。
“她怕我们不来。”慕清绾站起身,“所以我们现在就去。”
白芷忽然抬手,按住左臂。刺青位置一阵抽痛,血珠重新渗出,顺着小臂流下来,滴在地图上,正好落在“归墟”二字中间。
她没擦。
“这血,是从师门禁术里来的。”她低声说,“当年师父说过,谁继承梅花印,谁就得走完这条路。活着,带回真相。死,魂也要沉进海眼。”
慕清绾看着她,“你现在可以退出。”
“我不退。”白芷抬头,“我早就选了。”
谢明昭收起地图,塞回暗格。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直身体,“队伍不能再拖。补给车队还没到,但我们不能等。”
“让寒梅的人先探路。”慕清绾说,“让他们扮作渔民,沿着海岸线散开。发现异常,立刻传信。”
“好。”谢明昭应下,“我亲自带一队人走水路。你在岸上跟进。”
“不行。”她摇头,“你不能离开我太远。噬心蛊随时可能发作。龙纹佩和凤冠要保持连接,才能稳住气息。”
“那我们一起走水路。”
“也不行。万一有埋伏,我们都在船上,就是死局。”
两人对视片刻,谁都没让。
最后是白芷开口:“分两路。我带一队走水路,装作是你。你们从岸上绕过去。真假难辨,他们就不敢轻动。”
慕清绾看了她一会儿,“你能控制船不偏航?”
“我能。”白芷说,“我在南疆学过潮汐引航术。只要月亮还在,我就不会迷路。”
慕清绾点头,“那就这么办。”
她转身走向马车,从车底抽出一个铁盒。打开后,里面是一枚铜哨,表面刻着细密符文。
“这是寒梅的紧急联络器。”她说,“遇到危险,吹三短一长。他们会来。”
她把哨子递给白芷。
白芷接过,放进药匣底层。她合上匣子,抬头看天。太阳已经偏西,云层压得很低,海风带着咸腥味,越来越重。
“天要变了。”她说。
慕清绾望向南方。海平线模糊,像被雾吞了一截。她把手放回胸口,凤冠碎片还在发烫,热度透过衣料,贴着皮肤。
谢明昭走到她身边,低声问:“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为什么偏偏是今天。”她说,“百姓刚送行,他们就动手。像是等了很久。”
“因为他们知道,民心越强,我们越难对付。”谢明昭说,“他们要在我们最松的时候,扎一刀。”
“但他们不知道。”她转头看他,“我们从来不敢松。”
远处传来一声鸟叫,尖锐,短促。
白芷猛地抬头,“是信鸦。”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布片,展开,上面画着路线图。她对照方位,看向东北方一处礁石群。
“那边有船影。”她说,“不大,可能是渔船改装的快艇。”
慕清绾走过去,顺着她指的方向看。风浪太大,视线模糊。但她看到一道反光,一闪即逝。
“不是渔船。”她说,“是机关船。船头有弩槽,甲板下藏暗舱。影阁的老款式。”
谢明昭眯眼,“他们在监视我们。”
“对。等着我们做出反应。”她收回目光,“但现在不能动。”
“等风再大一点。”白芷说,“风大,浪高,他们看不清岸上的人。那时候,我走。”
慕清绾点头。
三人沉默站着,看着海。
天色渐暗,风越来越急。马车停在路边,旗子被吹得猎猎作响。守卫们缩着脖子,靠在一起避风。
白芷忽然抬手,摸了摸腕间的刺青。
血止住了。
她低头,看见最后一滴血挂在皮肤边缘,摇晃着,迟迟不落。
她抬起手臂,对着风。
那滴血终于被吹走,飘向海面,消失在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