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通报声落,谢明昭抬眼看了内侍一眼,未应声。那人识趣退下,门重新合拢。
他坐在御案后,指尖在案角停了片刻,随即起身走向屏风后的密室。脚步很轻,落地无声。他知道现在不能有任何大动作,也不能让任何人看出他在意靖安王。
但他必须做点什么。
刚才那场朝会太顺了。慕清绾说得对,靖安王不是来应对审查的,他是来立名的。兵器名录交得干脆,姿态放得低,话也说得漂亮。可越是这样,越不对劲。一个藩王,突然变得如此懂分寸、知进退,还恰好在他被盯上的时候。
这不是转变,是准备。
谢明昭站在密室铜镜前,伸手按向镜框左侧第三块砖石。机关轻响,墙缝开启,一道暗格滑出。他取出一枚黑色令符,握在手中。
这枚符,只有先帝留下的影阁统领才能认。它不调兵,不发令,只传一句话:盯住那个人。
他走出密室,回到正殿时,寒梅已在殿外候着。她没有穿宫卫服饰,一身灰袍,像寻常洒扫仆役,但站姿笔直,目光不动。
“你来了。”他说。
“陛下召我?”她问。
“嗯。”他点头,“从今日起,靖安王的一举一动,我要知道。”
寒梅没问为什么。她只问:“怎么盯?”
“不惊动,不拦截。”他说,“只看。他见谁,去哪,说了什么,写了什么信,有没有人进出王府却不在名册上。所有事,每日汇总,直接报我。”
她低头应下。
他又补充一句:“若有与封地联络的迹象,或接触十年前玄水阁旧人,立刻来报。”
寒梅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瞬,她明白了。
靖安王不只是想博名声。他在等机会。而那些过去消失的人,可能已经回来了。
她转身离开,步伐稳健,穿过回廊,走入宫道深处。她的身影很快混入人流,再也看不出痕迹。
三个时辰后,第一组暗卫到位。
一人扮作卖炊饼的小贩,在靖安王府西角门外摆摊。炉子冒烟,面团揉得扎实。他每日五更就到,收摊最晚。眼睛始终盯着府门。
第二人混进王府雇来的修缮队伍。他是木匠,负责修补祠堂屋檐。腰间工具齐全,说话带北地口音,履历查不出问题。他每天进出两次,一次带料,一次收工。每次都会在院中多站一会儿,看马匹出入,记轿帘颜色。
第三人守在城南药铺门口。那是靖安王常去的地方,说是为老臣送药。此人装作抓药的病人,每日午后出现,咳嗽几声,买些补气的药材。他耳朵灵,能听清柜台后伙计和送货人之间的闲谈。
三组人互不相识,情报也不经手他人。每晚子时,各有一名小宦官从不同方向进入宫中,将竹片递入旧角门。竹片用火漆封口,编号不同,传递路线也不重合。
寒梅亲自拆阅。
第一天的情报送来时,天刚亮。
她坐在偏院矮桌前,展开纸页。字迹极小,需借光细看。
“靖安王寅时起身,洗漱后赴太庙,焚香三炷,诵经半个时辰。期间独留香案前两刻钟,所焚文书内容不明。午时拜访礼部尚书,谈水利事,提及‘江南堤坝年久失修’‘宜早拨款’。未提具体数额。傍晚闭门读书,书名为《先帝政要》。”
她看完,把纸压在砚台下。
没有异常举动。一切合规。
但她注意到两个细节。
一是太庙独留。按制,宗室祭拜可焚祝文,但时间不应过长。两刻钟足够写一张密信并烧尽。
二是水利话题。靖安王从未管过地方工程,突然提起江南堤坝,还说得有条有理,不像随口闲聊。
她提笔写下“继续观察”,将原纸封入新竹筒,交给接头人。
同一时刻,谢明昭在御书房翻阅奏章。
一份来自户部的折子提到,江南三县上报堤坝损毁,请求拨银修缮。这事本不归他管,但他多看了一眼——申请日期是三天前,正是靖安王开始频繁提及水利的时候。
他放下折子,手指在桌面敲了一下。
巧合太多,就成了线索。
他抽出一张空白签条,在上面写了个“查”字,夹进折子里,命人转交工部。
当天傍晚,寒梅再收第二份情报。
“靖安王夜读至二更,中途遣走侍从,独自在书房停留半个时辰。烛火熄灭前,见其执笔似在书写。次日清晨,有仆役清理纸篓,内无残稿。另,工部员外郎昨夜曾登门,逗留一刻钟,离府时神情凝重。”
寒梅把“无残稿”三字圈出。
写东西却不留底,要么是背诵,要么是传递。
她立即派人去查工部员外郎昨日行程。发现此人上午去了兵部一趟,下午又去了户部档案房,借口是核对去年盐税记录。
这个动作不合常理。盐税归户部直管,无需工部插手。
她把这条记下,准备明日一并上报。
与此同时,靖安王在府中灯下静坐。
他手里拿着一本书,封面写着《治国策论》。书页翻到一半,手指停在某一行上。
窗外传来轻微响动,是夜风吹动檐铃。
他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吹灭了蜡烛。
屋里黑了。
但他没动。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都安排好了?”
黑暗中,有人回答:“是。铁箱已改道,明日午时入庐州。太湖码头那边,也换了人。”
“慕清绾那边呢?”
“还在宫里。没出一步。”
靖安王点点头。
“让她等。等得越久,越以为自己占了先机。”
那人迟疑一下:“可宫里……最近有些动静。”
“什么动静?”
“西角门多了个卖饼的,总盯着府门。还有个木匠,修祠堂修得太久。药铺那边,也有生面孔天天抓药。”
靖安王沉默片刻。
然后笑了。
“让他们看。看得越多,越会觉得我没事。”
他重新点燃蜡烛,翻开书页。
纸上有一行朱笔批注:“贤名可借,民心可用,唯不可久持。”
他用毛笔蘸墨,将“不可久持”四字涂去,写下两个新字:
“待变”。
第二天清晨,寒梅将首日完整监视记录呈递谢明昭。
他接过册子,一页页翻看。看到“太庙焚文”和“工部员外郎夜访”两条时,停了下来。
他拿起朱笔,在旁边批了两个字:
“继续。”
没有更多指示。
他知道现在还不到动手的时候。
靖安王在演,他也在演。区别在于,对方不知道自己已被盯上。
这场戏,才刚开始。
而真正危险的,从来不是动作,而是那些藏在动作背后的东西。
比如一句话的深意。
比如一封信的去向。
比如一个名字,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被提起。
谢明昭合上册子,放在案头。
他望向窗外。
阳光照在青石地上,映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那影子很淡,几乎看不见。
但它一直都在。
寒梅退出御书房,沿着宫墙往北走。
她路过一处水井时,停下脚步。
从袖中取出一块布,包着半截烧剩的纸角。这是昨夜从太庙香炉边悄悄取来的。火没烧透,边缘还能辨出几个字。
她打开布,借光细看。
纸上残留的是半句话:
“……事成之日,当复祖业于……”
后面的字被烧没了。
但她已经知道够多了。
她把纸角重新包好,放进贴身暗袋。
然后起身,走入晨雾之中。
她的脚步很轻。
但每一步,都踩在真相的边缘。
一名小宦官抱着竹筒匆匆走过长廊。
筒身漆黑,封口火漆完好。
他走向旧角门。
门后,一只手伸出来,接过竹筒。
手指修长,指甲整齐。
那只手没有立刻打开。
而是先摸了摸火漆。
确认无人动过。
然后才缓缓揭开。
里面是一张薄纸。
纸上写着:
“靖安王昨夜再焚文书,内容未明。工部员外郎今晨请假,称病未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