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妈。”
宴追才到大使馆,跟她妈打招呼,方女士就一个白眼晕过去了。
不是因为别的,就因为眼前这一个皱巴巴的人——就像小孩子冬天穿毛衣找不到袖子,在里头乱七八糟地乱拱。
这就是宴追现在的状态:本体是进去了,可这层“皮”怎么也套不整齐,整个人活像一坨披着人皮的软泥怪。
所以,当周正公使表情复杂地向方莹和宴文山介绍:“这是……你们的女儿,宴追……”
方女士当场就晕了。
好在宴同志心理素质过硬。他强行稳住了呼吸,勇敢地看向那团扭曲的“橡皮泥”。
——如果那堆皱在一块儿的隆起能算头,底下飘着的那一截能算脚的话。
“……这是怎么回事?”宴文山的声音还算镇定。
周正只好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宴追在达成与“本子方”的要求后,收回那庞大的触手构造,坍缩回一摊沥青似的流体,接着从门下彻手里取回人皮,钻了进去……大概是对应位置没对齐,就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没穿好衣裳的皱巴巴,还到处乱拱的状态。
宴文山沉默地看着那个正用软塌塌的手去挠人皮肚脐、还嘿嘿直笑的东西,内心疯狂吐槽:你的脑袋难道是安到肚皮上去了吗?!
即便早就察觉女儿不太对劲,宴文山和方莹也一直保持沉默。他们相信女儿总有一天会坦白——但万万没想到,坦白来得如此惊悚!
宴文山默默点了支烟,他需要冷静。
豆豆已经交还给了王太太,此刻站在没穿好“皮”的宴追面前的,只有她父母、周正公使,还有张涛。
这画面连“恐怖谷效应”都算不上,纯粹就是……穿歪了。
“你……还能恢复正常吗?”宴文山问。总不能让她一直这样晃荡吧?她还要读大学呢!
刚醒过来的方莹更绝望,这样子,以后可怎么谈恋爱、嫁人啊!
好不容易把两只脚塞进去、但依然高低不平的宴追,伸手扶住张涛站稳,一脸淡定:“暂时不行。”
本体不过来帮她调整,她能有什么办法?
她只能先这么将就着。
宴追已经做好了迎接父亲抓狂、母亲再次崩溃的准备。
没想到,抽着烟的宴文山只是点了点头:
“知道了。总之后面再想办法。你不要有心理负担,爸爸……和妈妈,不会嫌弃你。”
方莹本来很想吼一句“老娘嫌弃死你了”,可看着女儿那歪歪扭扭、站都站不稳的模样,到底还是深吸一口气,红着眼睛说:
“明天就回国!老娘把国内所有道观寺庙拜个遍,就不信治不好你!”
宴追一愣。
心头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从穿回人皮、被周正带离现场,一路过来,A国的工作人员个个神情冷肃——大概他们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她。只有豆豆没心没肺,笑嘻嘻玩她的手。
回程路上,宴追满脑子都是“完犊子了”“这次死定了”,不仅可能面临男女混合双打,万一爸妈不要她了怎么办?
冲动果然是魔鬼,冲动的代价她付不起!
可她当时真的气炸了。
但她怎么也没想到,爸爸只说了“知道了”,妈妈说的是“去求神拜佛”。
讨厌……
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
她并不是什么好人啊,甚至都说不上算人。
宴追太清楚自己了——人性、爱恨情仇,在她身上早就消失得一干二净。所有的一切都是伪装,伪装成父母心中普通女儿的样子,伪装成没心没肺的搞笑专业户。
她能演得那么自然,是因为她根本不在乎。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只等着“寿终正寝”的计划到来,然后安静离开。
那片介于存在与虚无之间的地方,才是她认定的归宿。
而她,并不抗拒。
“爸,妈。”她轻声开口,带着一丝豁出去的意味,“你们,不问我是什么吗?”
“问什么?”宴文山的声音有些哑,他走过来,扶稳了女儿,“问你怎么从我们那个会哭会闹、挑食又臭美的闺女,变成……变成现在这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皱成一团的“脸”,最终落在她微微颤抖的、软塌塌的手指上。
“问了,你能变回去吗?问了,你能立刻好起来吗?还是问了……你就不是我女儿了?”
“你爸说得对。”方莹开口,声音有点绷紧的干涩,却异常清晰,“我跟你爸……这段时间,不是没感觉。你变了,变得有时候不像个活生生的孩子。别的孩子跟父母吵吵闹闹,青春期叛逆,你虽然也闹,但你好像总是……隔着一层,在演似的。”
宴追的心脏,如果有的话,好似猛地一缩。
“但我们想,我们等着,等你愿意说,等你跟我们交心的那一天。”
方莹抬起头,眼圈又红了,但这次没掉眼泪,反而扯出一个有点难看的笑:“只是没想到,我闺女交心交得这么……这么有创意。连皮都懒得好好穿了。”
宴文山叹了口气,他拍了拍宴追那难以分辨位置的“肩膀”——或者说,大概是肩膀所在的那块隆起。
“所以,不用问了。”他看着女儿,眼神里有疲惫,有震惊残余的痕迹,但最深处,是一种宴追无法理解的、近乎顽固的平静,“你就是宴宴。是从小到大,让我们操心、也让我们骄傲的宴追。是现在……穿衣服不太利索的宴追。至于你‘是什么’……”
他和方莹对视一眼,方莹轻轻点了点头。
宴文山转回来,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却重如千钧:
“那是你的事。而我们‘是什么’……”
他握住宴追那只奇形怪状的手,方莹也伸出手,覆盖了上去。
“……我们是你爸妈。这一点,从来不需要问你‘是什么’来证明。”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一个没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了起来。
她早就习惯不哭,眼泪没用,就是流几滴马尿都是假的,她就是个扯谎精大骗子!
结果,麻蛋!我草!日你大爷!
要不要给我这么好的爸爸妈妈!
我最最最最最爱你们了!!
方莹看着她这没形象的样子,眉头直皱,本来就是扭曲橡皮泥了,皮都没穿好,现在还哭得震天响跟个撒泼打滚小孩似得,她没忍住吼:“你差不多可以了!!我耳朵都要被嚎聋了!”
宴追抽抽泣泣的,果然妈妈的爱只有三秒,随时可以消失不见。
她摸了摸颈项,宴文山和方莹觉得她应该想擦脸,但是脸应该跑到颈项上了。
所以你里面的东西还会到处乱窜吗?
宴追歪歪斜斜的站起来,看向周正和张涛:
“虽然我一直不想掺和,但……我现在没啥能给我爸妈的,就帮帮你们吧。”
“先说好,我能帮你们的不多,总之,你们看要不要和国内开个会?我会我知道所有事都告诉你们,让你们有个准备。可以的话,本子方的土御门那些人也来。毕竟,你们面对的可是……大危机。灭种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