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信蒋成君吗?”
萧长恂沉默片刻:“朕信你。你说她冤枉,朕就信她冤枉。”
谢流光抬眼看他,眼圈有些红。
前世她孤立无援时,也渴望过这样毫无保留的信任。今生得到了,却觉得沉甸甸的。
“臣妾要查。”她站起身,“三日。若三日内查不出真相,臣妾……亲自送蒋成君去刑部。”
当夜,司文书院被封。
谢流光带着王选侍和两个心腹宫女,将三个月来的所有账册全部搬回椒房殿。一页一页翻,一笔一笔对。
天亮时,她发现一处异常。
三个月前,尚宫局曾支取二百两购置秋装布料。账上记的是“苏州锦缎二十匹”,但同一日另一本账册里,却有“蜀锦十匹”的入库记录。
“王选侍,去尚服局查布料库。”
查出来的结果让人心惊——三个月来,类似这样的重复记账竟有七处,涉及银两一千余两。但每处都做得巧妙,若非两本账册对照,根本看不出端倪。
“有人在贪墨宫银,用重复记账的手法。”谢流光冷笑,“如今东窗事发,便栽赃给蒋成君。好一招一石二鸟。”
可怎么证明?
账目能改,人证能收买。那个管库太监一口咬死收了五千两,除非……
“查银子。”谢流光忽然道,“去查那一百锭官银的编号。”
大周官银,每锭底部都刻有铸造年份、局号、编号。五十两的官银,内务府每月支取都有记录。
查了整整一日,结果出来了:入库记录上写的那批官银编号,根本还没从户部发出。
管库太监在确凿证据面前,终于瘫倒在地。
“是……是郑大人让奴才这么说的……”他涕泪横流,“他说只要办好这件事,就调奴才去御前当差……”
谢流光命人将他押下,却没有立即声张。
她在等。
等幕后之人,自己跳出来。
果然,第二日早朝,郑儒再次发难。
“陛下!宫女贪墨乃大罪,若不严惩,后宫何以肃清?朝廷法度何在?”他跪地痛陈,“皇后娘娘仁慈,但法不容情啊!”
萧长恂坐在龙椅上,静静看着他表演。
等他说完,皇帝才缓缓开口:“郑卿如此关心宫闱之事,朕心甚慰。不如这样——此案由郑卿主审,三司会审,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郑儒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臣遵旨!”
他以为皇帝让步了。
却不知,这是请君入瓮。
三司会审设在刑部大堂。
郑儒坐在主位,左右是大理寺卿和都察院御史。蒋成君被带上堂时,衣衫整齐,神色平静。
“犯女蒋成君,你贪墨宫银,可有辩解?”郑儒一拍惊堂木。
“民女无罪。”蒋成君抬头,“账目是被人篡改的。”
“放肆!人证物证俱在,还敢狡辩!”郑儒冷笑,“看来不用刑,你是不会招了。来人——”
“郑大人急什么?”一个声音从堂外传来。
谢流光身着皇后常服,缓步走入大堂。
身后跟着厉锋,以及被绑缚的管库太监。
满堂皆惊。
“皇后娘娘,此乃刑部公堂,您……”郑儒起身。
“本宫知道。”谢流光在主位坐下,“所以本宫带来了真凶。”
管库太监当堂招供,将如何篡改账目、如何伪造入库记录、如何受郑儒指使陷害蒋成君,说得一清二楚。
甚至拿出了郑儒亲笔写的指令——那张纸条藏在太监鞋底,被厉锋搜了出来。
郑儒脸色惨白。
“郑大人,”谢流光看着他,“你还有什么话说?”
“这……这是诬陷!”郑儒强作镇定,“臣从未写过这样的字条!定是这太监受人指使,构陷朝廷命官!”
“是不是构陷,一比字迹便知。”谢流光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这是郑大人昨日呈给陛下的奏折。厉锋,拿去比对。”
字迹一模一样。
郑儒瘫坐在椅子上。
“郑儒构陷女官、贪墨宫银、欺君罔上。”谢流光站起身,声音传遍公堂,“即刻革去官职,押入天牢,等候发落。蒋成君无辜,当庭释放。”
堂外围观的百姓爆发出欢呼声。
那些原本观望的官员,此刻都低下了头。
谢流光走出刑部时,阳光正好。
蒋成君跟在她身后,扑通跪地:“娘娘救命之恩,臣女万死难报。”
“不必万死。”谢流光扶起她,“好好活着,好好为官,就是对本宫最好的报答。”
回宫路上,谢流光遇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郑儒的妻子,带着两个女儿跪在宫道旁。
“娘娘开恩!”郑夫人磕头如捣蒜,“妾身夫君一时糊涂,求娘娘饶他一命!两个女儿还未出嫁,若父亲被斩,她们……她们这一生就毁了!”
那两个女孩,一个十三岁,一个十岁,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谢流光看着她们,想起前世自己孤立无援时,也曾这样跪地求人。
“郑儒犯的是死罪。”她缓缓道,“但祸不及妻女。你们若愿意,可送女儿入尚文馆。本宫保她们清白名声,将来婚嫁自主。”
郑夫人怔住,随即泪如雨下:“谢娘娘……谢娘娘恩典……”
当夜,萧长恂来椒房殿时,谢流光正在发呆。
“后悔了?”他问。
“不后悔。”谢流光摇头,“只是觉得……这世道对女子太苛刻。父亲犯罪,女儿便要一生受累。”
“所以你要改变它。”萧长恂握住她的手,“今日这一仗打得好。经此一事,再无人敢明着反对女官制。”
“明着不敢,暗着呢?”谢流光苦笑,“夜枭还没揪出来,齐王余党也没清干净。今日我能护住蒋成君,明日呢?后日呢?”
萧长恂沉默片刻,忽然道:“流光,你可愿与朕共同执政?”
谢流光猛地抬头。
“朕的左手虽在恢复,但终究不如从前。北疆、江南、朝堂……千头万绪,朕需要你。”他看着她,“不是垂帘听政,是真正的执政,有决断之权,可代朕批红。”
这是前所未有的尊荣,也是前所未有的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