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成君早已等在门口。
她今日也穿了常服,藕荷色襦裙,头发简单绾了个髻,插着那根银簪。
见马车来,她上前行礼:“臣恭迎殿下。”
“蒋先生不必多礼。”承曦跳下马车,有模有样地还了个学子礼,“今日我是学生,您是我的先生。”
蒋成君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那便请随臣来。”
第一堂课是《算经九章》中的“田亩篇”,授课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先生,姓孙,原是户部老吏的女儿,丈夫战死后,带着女儿守寡。
谢流光听闻她精通算术,便聘了来。
孙先生见了承曦,也只是微微颔首,继续讲课。
“……故一亩地,若种粟,需种子三升;若种麦,需种子两升半。然粟价贱麦价贵,是以择种当看年景、看市价、看民需……”
承曦听得认真,还拿了小本子记。
他坐在最后一排,旁边是个叫云芮的姑娘,十二岁,父亲是城门尉。见他记录吃力,云芮悄悄将自己的笔记推过去些。
课间休息时,几个胆子大的少女围过来。
“殿下真会射箭吗?”
“殿下平时都读什么书?”
“殿下……”
承曦一一回答,没半点架子。
说到射箭,他还比划了几下拉弓的姿势:“父皇说,要每日用左手练三十箭,我现在只能拉半弓。”
云芮忽然问:“殿下为何要来我们这儿听课?”
承曦想了想,认真道:“母后说,这江山有一半是女子撑着的。我将来要做皇帝,得知道女子能做什么,会做什么,才能用对人,办好事。”
少女们面面相觑,有个圆脸姑娘扑哧笑了:“殿下说话,像个小大人。”
“我本来就是大人了。”承曦挺挺胸,“我快九岁了。”
众人都笑。
第二堂课是律法,授课的是位致仕的老刑名师爷,姓吴。
他讲的是《大周律》中“户婚篇”,讲到女子财产权时,底下有个少女举手:“先生,若女子嫁妆被夫家侵占,该如何?”
吴师爷捻须:“依律,嫁妆属女子私产,夫家不得擅动。但需有契书为证。”
“若契书被毁呢?”
“那便难了。”吴师爷摇头,“所以女子当自强,识字明理,方能护住自身。”
承曦听得皱眉。
下课后,他问蒋成君:“蒋先生,真的有很多女子嫁妆被占吗?”
蒋成君沉默片刻:“臣的母亲,当年嫁妆就被族人占了。她不懂律法,也无处申告,郁郁而终。”
承曦握紧了小拳头。
午时,课程结束。
厉锋护送承曦回宫,马车行至半路,忽然一阵骚动——前方街口,几个地痞正在推搡一个卖菜的老妇,菜撒了一地。
“停车。”承曦掀开车帘。
厉锋按住他:“殿下,臣去处理。”
“不,我去。”承曦跳下马车,走到那群人面前。
八岁的孩子,站在一群壮汉跟前,显得格外小,但背挺得笔直。
“光天化日,为何欺辱老人?”
地痞头子回头,见是个锦衣小公子,笑了:“哪来的小娃娃?滚开!”
厉锋手按刀柄,上前一步。
地痞们脸色变了。
承曦却不看他们,蹲下身帮老妇捡菜:“婆婆,您受伤没有?”
老妇哆嗦着摇头。
“这些菜,我买了。”承曦从荷包里掏出一块碎银——那是谢流光给他备的零用钱,“您早点回家吧。”
老妇千恩万谢地走了。
地痞头子见状,啐了一口:“晦气!”转身要走。
“站住。”承曦站起身,“你们还没赔礼。”
“赔礼?”地痞头子气笑了,“小娃娃,别给脸不要——”
话没说完,厉锋的刀已经架在他脖子上。
半刻钟后,几个地痞跪成一排,磕头赔罪。
承曦让他们把身上钱都掏出来,赔给周围被撞翻的摊贩。
回宫的马车上,承曦一直没说话。
快到宫门时,他忽然问:“厉统领,若今日我不在,那婆婆会怎样?”
厉锋沉默片刻:“大概会被抢了菜,还挨顿打。”
“那报官有用吗?”
“这种小案,官府通常不管。”
承曦点点头,又记在小本子上。
回到东宫,谢流光已经在等了。
听儿子说完经过,她没评价,只问:“你觉得,这事根源在哪儿?”
承曦想了想:“在地痞横行,在官府不管。”
“还有呢?”
“还有……”承曦迟疑,“在百姓太弱?若那婆婆有儿子壮年,地痞或许不敢欺。”
“若婆婆没有儿子呢?”谢流光看着他,“若她是个寡妇,无儿无女,就该被欺吗?”
承曦怔住。
“曦儿,你要记住。”谢流光缓缓道,“为君者,要护的就是这些弱者。不是因为他们有儿子,而是因为他们是你的子民。强弱不是理由,公理才是。”
承曦重重点头:“儿臣记住了。”
当夜,萧长恂来东宫考校功课。
承曦将白日所学、所见,一一道来。
说到地痞那段,萧长恂皱起眉:“厉锋。”
“臣在。”
“去查查,京城地面何时这么乱了。”萧长恂声音冷下来,“朕记得上月才整顿过。”
“臣遵命。”
等承曦睡下,萧长恂才对谢流光说:“这事不简单。”
谢流光点头:“太巧了。曦儿第一次出宫就遇上,像是有人故意让他看见民间疾苦。”
“或是有人想试探。”萧长恂沉吟,“试探太子性情,试探朕的反应。”
两人对视,都想到了那个名字。
夜枭。
安姑姑虽死,但那本名册还没找到。
名册上的人,还在暗处。
三日后,厉锋查清了。
那几个地痞是新来的,原在码头扛活,最近才在街上混。
审问时,他们说是有人给钱,让他们那日在那个街口闹事,“闹得越大越好”。
“给钱的人长什么样?”
“没看见脸,戴着斗篷。声音嘶哑,像是个老人。”
线索断了。
但谢流光注意到一个细节:地痞说,那人给的定金是一锭五两的官银,底下刻着“内务府”字样。
内务府的银子,流到了宫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