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户姓李的,收成一般,但平日里省吃俭用,反而有盈余。”
“为什么?”
“因为张家讲排场,摆了三日流水席;李家只请至亲,简简单单。”蒋成君合上账册,“所以治家如治国,不在收入多少,而在用得是否得当。”
承曦若有所思,翻开自己随身携带的小小记事本。
上面一笔一划,记录着他每月所得:笔墨纸砚、衣裳鞋袜,还有少许零用。
他忽然抬起头,认真地望向蒋成君:“蒋先生,我的用度……是不是太多了?”
蒋成君微微一愣,未曾料到年幼的太子会有此一问。她斟酌片刻,谨慎答道:“殿下身为储君,用度皆依宫中规制,并无僭越。”
“可是,规制就一定是对的吗?”承曦的神情格外专注,“若我省下一半,是不是就能多帮助几个像张婆婆那样生活艰难的人了?”
蒋成君凝视着孩子纯挚的脸庞,忽然想起谢流光曾对她说过的话:“这孩子心肠太软,是仁君之基,却也易成弱点。”她心中轻叹,语气却更加柔和:“殿下有此仁心,实是万民之福。然而治国安邦,并非仅靠节省己用便能达成。须知开源与节流并重,税制需改良,百业待振兴……这些学问,殿下日后都要细细研习。”
承曦点点头,追问道:“那我现在能做些什么呢?”
蒋成君沉吟少顷,微笑道:“殿下若真想体察民间疾苦,不妨从身边小事着手。例如,留心东宫各项用度,哪些可省,哪些必不可少。再比如,去御膳房看看每日膳余如何处理,心中便能有数。”
孩子的眼睛倏然亮了:“我明白了!”
回宫路上,承曦一直默默思量此事。
晚膳时分,桌上依旧摆着琳琅满目的菜肴,他却忽然放下筷子,向座上的帝后认真说道:“父皇,母后,从明日起,儿臣每餐只需一荤一素一汤便足够了,不必准备这么多菜。”
皇帝萧长恂与皇后谢流光对视一眼。
萧长恂温声问:“曦儿为何突然这么说?”
“儿臣今日粗略算了算,”承曦伸出小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数着,“东宫每日膳食,至少有三成最终被撤下倒掉。若是省下来,折算成米粮,恐怕够十户寻常人家吃上一整天。”
萧长恂缓缓放下玉箸:“这些,是谁教你的?”
“是蒋先生课上讲的民生经济之理,”承曦见父皇神色严肃,有些不安,“儿臣……说错了吗?”
“没有错。”萧长恂脸上绽开笑意,目光中含着赞许,“父皇只是没想到,你小小年纪,便能想到这些。”
谢流光亦莞尔,替儿子夹了一筷他爱吃的清蒸鲈鱼,柔声道:“曦儿懂得体恤民生,是极好的。只是你身为太子,应有之仪制亦不可全废,否则恐引朝野非议,反失分寸。不过,我们可将多出来的份例,折算成米粮布匹,定期送往慈幼堂,接济那些无依的孩童与老人,你看可好?”
承曦眼睛更亮了:“真的可以吗?”
“自然。”萧长恂颔首,“但你要亲自参与,从清点物资到送往堂中,甚至亲眼看着他们领用。身体力行,方知其中深意。”
“儿臣遵命!”承曦欢快应下。
那一夜,小太子睡得格外香甜。
而寝宫之内,烛火长明。
谢流光为萧长恂披上外袍,轻声道:“还在想曦儿的事?”
萧长恂握住她的手,眉间隐有忧色:“曦儿这般仁厚心肠,将来……朕是既欣慰,又担忧。帝王之道,仁心为怀固然重要,但若无雷霆手段,只怕难以震慑朝堂、安定四方。”
“那就慢慢教导。”谢流光声音沉稳,透着力量,“你瞧他今日,已然懂得自查东宫用度,这便是成长的开端。仁善是他天性里的光,至于为君的决断与谋略,我们可以日复一日地引导他领悟。他还小,路还长。”
萧长恂轻叹:“朕是怕暗流汹涌,不会给他太多从容成长的时间。”
“所以我们才更要为他稳住局面,廓清道路。”谢流光目光坚定,如星子灼灼,“此番万寿节,便是关键一役。我们必须取胜。”
萧长恂默然良久,忽而低语:“流光,倘若朕……”
“没有倘若。”谢流光打断他,双手捧住他的脸,直视他的眼睛,“你答应过我,要一起看着曦儿长大成人,看他娶妻生子,看他将这江山社稷治理得海晏河清、盛世太平。”
萧长恂望进妻子眼底那片不容置疑的坚决与深情,终是释然一笑,将她揽入怀中:“好,没有倘若。”
窗外,月色溶溶,静谧地笼罩着重重宫阙。
与此同时,京郊皇庄之内,谢允正带人细细巡查布防。
五十名经验丰富的老兵,已乔装成庄户散入各处。
他亲自验看过每一条小径、每一处可能设伏的角落,务求周全。
“将军,一切已安排妥当。”副将上前禀报,“万寿节当日,必叫此处固若金汤,任何闲杂人等皆难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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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允却摇了摇头:“不必封得滴水不漏。总要留些缝隙,让该进来的人进来,方能顺势而为,彻底拔除隐患。”
“可太子殿下安危……”
“有我在。”谢允语调平静,却重若千钧。他望向皇城的方向,眼神锐利如刀,“谁也休想伤我谢家之人分毫。”
夜风拂过田野,稻浪轻涌,沙沙声如私语。
更远的山林深处,黑暗似乎比别处更加浓重。
几道模糊的影子隐在树丛之后,远远眺望着皇庄稀疏的灯火。
为首者面覆黑巾,声音低哑破碎:“万寿节,按计划行事。记住,首要目标,需擒活的。”
身后人影低声问:“若遇阻挠?”
“视情况应对,以达成目的为先。”黑衣人漠然说完,身形微动,便如墨滴入水,悄无声息地融入更深沉的夜色里。
万寿节前一日,宫中上下忙碌却不失序。
依照旧例,皇帝寿辰当日须受百官朝贺,并赐大宴于群臣。
然而今年,萧长恂早早已下旨:罢去繁复庆典与大型宴饮,只于宫中设简朴家宴。所省下的银钱,一半拨付京郊慈幼堂,用以修缮屋舍、增添衣食;另一半则置办为厚实冬衣,由太子承曦亲自送往各坊,分发给孤苦无依的老人。
旨意传开,朝堂内外议论不绝。多有称赞陛下体恤民艰、躬行节俭的清廉之声;亦偶有窃窃私语,以为此举略失皇家威仪体统。
萧长恂对此充耳不闻,只私下对谢流光坦言:“今年朕的生辰,只想与你们母子安静共度,图个心安团圆。”
翌日辰时初刻,承曦便早早起身。他记挂着今日要去送冬衣,特意选了一身朴素无纹的石青色绸衫,头发以同色布带束起,俨然一个清秀端庄的寻常小公子模样。
谢流光亲自为他打点行装:两辆装载冬衣的朴素马车,十名精干便装侍卫随行,由沉稳可靠的厉锋在侧护持。冬衣按城内各坊分装妥当,每十件为一包,以青色粗布包裹整齐,便于分发。
“曦儿,记住,”谢流光蹲下身,为儿子整理好衣襟,目光柔和而郑重,“到了地方,切勿摆出储君架子。若有人向你行礼,需亲手扶起;若有人道谢,当谦和还礼。你是去传递朝廷温恤之心,而非施舍恩惠,这份心意,比衣物本身更暖。”
“儿臣谨记。”承曦认真点头,又从怀中掏出那个小记事本,“蒋先生教了我制表格的法子,每户几人、领取几件、尚缺何物,我都一一记下,回来再与父皇母后、先生一同参详。”
谢流光轻抚他的发顶,笑意温存:“去吧,早些回来。”
马车轱辘,缓缓驶出厚重的宫门。
谢流光独立于城楼之上,目送那小小的车队融入晨光之中。秋日朝阳正好,为连绵的殿宇楼阁、街巷市井镀上一层温暖的金晖。
她忽然想起,在那些已然模糊宛如前尘的往事碎片里,似乎也曾有过一个萧长恂的寿辰,极尽奢华,宴饮三日,耗费巨万。
那时懵懂,竟也觉得皇家尊荣理当如此排场。
如今回溯,只觉那时想法,未免过于浅薄了。
“娘娘,”王选侍轻声近前,“陛下已在西苑靶场等候您多时了。”
靶场之上,萧长恂未着龙袍,只一身利落劲装,正耐心指导几名年岁尚小的小太监练习射箭。他左手挽弓,姿态沉稳,弦响箭出,正中远处靶心红点。
周围响起一片稚嫩却真诚的喝彩声。
“来了?”萧长恂回身望见谢流光,顺手将弓递给身旁内侍,含笑走来,“曦儿出宫了?”
“嗯,厉锋跟着,一切妥当。”谢流光迎上前,极自然地取出丝帕,为他拭去额间薄汗,“陛下今日怎有兴致亲自教导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