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要记住,今日只是开始。”谢流光看向所有姑娘,“官位不是荣耀,是责任。你们领了朝廷俸禄,就要为民办事。若有一日忘了本心,本宫第一个罢你们的官。”
“臣等谨记!”
谢流光又看向那几位官员:“几位大人今日辛苦了。可还觉得,女子不配为官?”
工部老郎中苦笑:“娘娘明鉴,是老臣狭隘了。”
“不是狭隘,是不习惯。”谢流光语气平静,“本宫也不习惯。但世道在变,我们不变,就会被抛下。”
她说完,带着承曦离开。
马车驶出尚文馆时,承曦忽然问:“母后,如果儿臣将来做了皇帝,能让所有想读书的女子都读书吗?”
谢流光怔了怔,笑了:“那要看曦儿有多大本事了。不过,你可以试试。”
“那如果朝臣反对呢?”
“那就说服他们。”谢流光摸摸他的头,“一次说不服,就说两次。一年说不服,就说十年。只要道理在你这边,总有一天能成。”
承曦若有所思。
回宫路上,经过西市。
谢流光让马车停下,带承曦去逛了逛。
秋日市集热闹,卖柿子的、卖糖画的、卖布头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在一个卖木雕的小摊前,承曦看中了一只小马驹。
雕工粗糙,但神态憨拙,有几分像之前死去的那匹马。他掏出自己的小荷包——里面是他攒的零花钱,数出五个铜板。
“婆婆,这个多少钱?”
卖木雕的老妇看了看他,笑了:“小公子喜欢?三个铜板就好。”
承曦认真数出三个铜板递过去,又拿了两个放在摊上:“婆婆,这两个是给您的。天冷了,买碗热汤喝。”
老妇愣住,眼眶红了:“谢谢小公子……”
走出市集,承曦抱着小木马,小声说:“母后,儿臣今日才知道,三个铜板能买一只木马,也能买一碗热汤。”
“嗯。”谢流光牵着他的手,“所以曦儿,你将来批奏章时,那些数字不只是数字。三个铜板,可能是老人家一天的生计;十两银子,可能是一个县衙半年的开支。”
承曦重重点头:“儿臣记住了。”
回到椒房殿,萧长恂正在批奏章。见他们回来,放下笔:“如何?”
“成了四个。”谢流光坐下,喝了口茶,“比预想的好。朝臣那边,态度也松动了些。”
“那就好。”萧长恂看向儿子,“曦儿今日学到了什么?”
承曦想了想,说:“学到了女子也能做事,学到了三个铜板很重要,还学到了……”他顿了顿,“学到了母后很厉害。”
谢流光笑了:“母后哪里厉害?”
“母后让那些大人心服口服。”承曦眼睛亮亮的,“儿臣将来也要像母后一样,讲道理,办实事。”
萧长恂大笑,将儿子抱到膝上:“好志气!不过你母后这本事,可不是一朝一夕练成的。你得好好学。”
“儿臣一定好好学。”
晚膳时,一家三口说起江南之行。
萧长恂已让工部备船,计划开春后南下。
承曦兴奋地问这问那,谢流光耐心地答。
夜色渐深时,王选侍匆匆进来,在谢流光耳边低语几句。
谢流光神色不变,只点了点头。
等承曦睡下,她才对萧长恂说:“郑铭的妾室李氏,今日去了白云观,见了个人。”
“谁?”
“一个游方道士,叫玄真。”谢流光声音很低,“厉锋查了,此人三年前来的白云观,来历不明。但观主说,他精通风水卜筮,常有达官贵人请他去府上看风水。”
萧长恂皱眉:“李氏见他做什么?”
“说是为亡夫超度。”谢流光顿了顿,“但厉锋的人听见他们说了一句话——”
她抬眼:“十月十五,月圆之时。”
萧长恂眼神一凛。
十月十五,还有七日。
“朕倒要看看,他们想做什么。”他声音冷下来,“让谢允准备,这一次,一个都不放过。”
谢流光握住他的手:“臣妾陪陛下一起。”
窗外,秋月渐圆。
清辉洒满宫墙,也照亮了东宫窗台上那枚铜钱。
铜钱背面,那只刻出来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仿佛在等待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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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午后,谢流光去了趟司文书院。
蒋成君正在核一批账目,见她来,起身要行礼,被谢流光按下。
“坐着说。女史们上任后,可还顺利?”
蒋成君露出笑意:“比预想的好。云芮去了户部度支司,专核各州县的粮税账,前几日揪出了陇西府一笔错账,替朝廷追回三千两银子。方酌秋在工部将作监,改进了砖窑的烧制法,省了两成柴薪。”
“没人刁难?”
“有,但她们自己解决了。”蒋成君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册子,“这是她们写的《为官心得》,里面记了不少应对刁难的法子。臣想着,可以印成小册,给后来的女官参考。”
谢流光翻开册子。
字迹各异,但内容实在——如何与同僚相处,如何应对上司刁难,如何在男官环伺中站稳脚跟……甚至还有一条:“若遇言语轻薄,当众斥之,勿忍气吞声。”
她笑了:“这些姑娘,比本宫想得还硬气。”
“都是娘娘教得好。”蒋成君轻声道,“她们常说,娘娘给了她们路,她们不能给娘娘丢脸。”
谢流光合上册子,沉默片刻,问:“白云观那边,有什么动静?”
蒋成君神色一肃:“玄真道士三日前离观,说是去终南山访友。李氏还在郑府,深居简出。但厉统领查到,郑府后门每日傍晚有个货郎来送菜,那货郎……是北狄人。”
北狄人。
谢流光眼神一冷:“继续盯着,不要惊动。”
从司文书院出来,谢流光去了趟尚文馆。
匠作科今日开新课,赵寡妇正在教宫女们打铁。
炉火熊熊,铁锤叮当,十几个女子围着铁砧,轮番上阵。
“娘娘。”赵寡妇见了她,擦擦汗过来,“这批姑娘肯吃苦,学得快。”
谢流光看着那些被炉火映红的脸,有的手上烫出了泡,包着布条还在抡锤。她忽然问:“赵师傅,你后悔入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