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分宝岩之行,于通天而言,堪称圆满。他得到了梦寐以求的立教至宝,坚定了自身的道途,对未来充满了无限的憧憬与自信。然而,那来自海外道友青玄,于混沌之中,在他最志得意满之时,所发出的那一段关于“道”与“器”的微妙警言,是否真如他所想那般无足轻重?或许,唯有在遥远未来,当那席卷天地的无量杀劫降临,当那非四圣不可破的剑阵真正面临考验之时,答案才会在血与火、道与殇的交织中,缓缓浮现。
只是此刻,通天,心怀利剑,意凌九霄,唯有傲然,并无他念。
随即,青玄不再停留,对着通天微一颔首,身形便如一道缥缈的青烟,融入周遭尚未完全平息的混沌气流之中,不见丝毫烟火气,下一刻,已悄然回归至一直静候在原处的镇元子与红云身旁。
镇元子手持地书,面容古朴,见青玄归来,目光在他脸上微微一扫,见他神色如常,便已知晓方才交涉的结果。他并未出声询问,只是与青玄交换了一个彼此了然的眼神。有些事,无需多言,心照不宣即可。
而红云老祖,此刻正喜滋滋地摩挲着自己新得的九九散魂葫芦,感受着其中那玄妙莫测、能**蚀魄的红砂涌动,兀自沉浸在得宝的喜悦之中。见青玄回来,也只是抬起头,憨厚地笑了笑,显然对刚才青玄与通天之间那番暗藏机锋的对话,并未深思。
青玄站定,目光却不自觉地再次投向通天离去的方向。只见那道璀璨夺目、蕴含着无匹锋芒与决绝意志的上清剑光,已然撕裂重重混沌,犹如一柄开天神剑,义无反顾地投向那浩瀚无垠的洪荒大地,其速之疾,其势之烈,仿佛要将这天地都捅出一个窟窿。
看着那迅速消失在混沌边际的身影,青玄深邃的眼眸中,不禁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他仿佛看到了那剑光之后,牵引着的,是无穷无尽的因果煞气,是未来可能席卷天地的腥风血雨。他心中无声暗叹,思绪如潮水般涌来:
“诛仙利,戮仙亡,陷仙四处起红光;绝仙变化无穷妙,大罗神仙血染裳……道祖将此等杀伐重器赐予通天,是机缘,是考验,亦或本就是天道运转,劫数使然?”他脑海中回荡着那四句仿佛蕴含不祥的谒语,以及对《洪荒劫运录》中模糊预感的联想。
“通天啊通天,你自信剑心通明,可御万法,却不知这世间最锋利的,并非有形的剑,而是无形的心魔,是那不断膨胀的力量带来的错觉,是那置身劫中而不自知的蒙昧。杀伐利器,终是双刃之剑。执剑者固然可以仗之横行,却也可能在无尽的杀戮与煞气浸润下,渐渐迷失本心,为剑所役而不自知。”
“你之道,截取一线生机,刚猛精进,令人钦佩。然,过刚易折,慧极必伤。此阵煞气之重,冠绝洪荒,长久相伴,潜移默化之下,纵然你上清仙光玄妙正大,又岂能确保丝毫不受侵染?望你日后,真能如你所言,始终以道心为缰,牢牢掌控此阵,而非被其无匹锋芒遮蔽灵台,最终……反为其所伤吧。”
这声叹息,悠长而深远,蕴含着一丝对同道前路的忧虑,以及对那冥冥中难以抗拒之大势的感慨。他知道,自己这番心思,通天此刻是断然无法理解的,甚至会觉得是杞人忧天。
然而,青玄也仅仅止于叹息。他深深明白,个人的道途,终究需要自己去走,其中的坎坷与迷障,也需要亲身去经历、去堪破。旁人所能做的,极其有限。
此番交流,虽未能改变通天分毫心志,未能让那柄已然出鞘的利剑稍敛锋芒,但至少,在那位未来注定要执掌洪荒第一杀阵、掀起无边波澜的通天心中,留下了一个印记。在未来某个时刻,当他或许因剑阵煞气而心生烦躁,当他或许因门下因果而杀劫缠身,当他或许在极端情境下催动剑阵而感受到那反噬之力时,是否会偶然回想起今日在这混沌分宝岩上,曾有一位海外道友,在他最意气风发、视此阵为完美道器之际,给予过那样一句关于“持守本心,勿为器役”的善意提醒?
这一丝微不足道的善缘,这一句当时听来逆耳的忠言,或许在遥远的未来,在那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因果劫运网络中,能于某个微妙而不起眼的节点,产生一丝谁也无法预料的影响。哪怕只能让他在狂暴的杀意中多留存一丝清明,在抉择的关口多一瞬的迟疑,便已算是种下了一颗或许能救赎的种子。
而对于青玄自身而言,他已做了他所能做、所愿做之事。出于对道的敬畏,出于对一位值得敬重的同道的关怀,他给出了自己的提醒。言尽于此,问心无愧。至于结果如何,已非他当虑之事。他的道,不在于改变他人,而在于明心见性,在于洞察万物运转之理,在于在这浩瀚洪荒中,寻得属于自己的那份超脱与自在。
混沌之中,那因无数灵宝出世、大能争夺而激荡起的澎湃能量潮汐,终于渐渐趋于平复。最后几道不甘的流光,或是寻得了命定的缘主,化作其掌中灵光隐没,或是耗尽了最后一丝本源灵性,在飞遁途中便哀鸣一声,光华散尽,重新分解为最原始的混沌精气,融入了这片苍茫无际的虚空。
随着最后一件有主或无主的“宝物”尘埃落定,那座巍峨耸立、承载了道祖无尽珍藏、牵动了整个洪荒顶尖大能心神,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未来天地格局走向的“分宝岩”,终于开始了它最后的变迁。
身后,那巨大的分宝岩依旧矗立在混沌中,仿佛亘古如此,见证了无数灵宝的得失,也见证了缘起缘灭,以及那悄然种下、尚待未来验证的……一丝善缘。
起初,是那遍布岩体、原本即便在宝物被收取后依旧顽强闪烁、流淌着道韵痕迹的残余宝光,如同风中残烛般,开始明灭不定。那曾映照得这片混沌区域亮如白昼的亿万毫光,此刻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黯淡、收敛,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正在抽离其存在的根基。光芒褪去,显露出的便是分宝岩那最原始、最古朴的岩石本体,其上沟壑纵横,烙印着岁月与道则的痕迹,此刻却显得格外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