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四根承载着其生命本源与大道道韵的擎天巨足脱离身躯,化作流光飞向九天之时,北海之极,那尊存在了无尽岁月的庞然巨物,迎来了它命运的终章。
失去了四足,玄龟那庞大如漂浮大陆般的躯壳,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与存在的基石。它不再是一个完整的、沉睡的生灵,而更像是一座骤然失去承重柱的古老神殿,开始了不可避免的倾颓与崩解。
“呜嗷——!!!”
最后一声悲鸣,自那深不见底的北海渊薮中冲天而起。
这一声,比先前那感应到使命的悲鸣更加苍凉,更加穿透灵魂!它不再仅仅是悲壮与决绝,更蕴含了生命走到尽头时,那无法言说的无奈与一丝若有若无、却真实存在的不甘!
这无奈,是对自身宿命的接受。它生于混沌,长于洪荒,与世无争,却终究逃不过成为天地祭品的结局。这不甘,并非针对夺取它性命的女娲娘娘,而是对那冥冥中既定轨迹的微弱抗争,是对自身这悠长却又戛然而止的生命历程,最后的一声叹息。
悲鸣声如同实质的波纹,无视了海水的阻隔,无视了空间的界限,瞬间贯穿九幽,让那幽冥地府的亿万鬼魂为之战栗;它回荡在洪荒天地间,无论是正在庆幸天穹得补的幸存生灵,还是远在洞天福地闭关的大能,都在这一刻,清晰地听到了这来自一个古老生命最后的绝唱。天地间弥漫的悲意骤然浓烈到了极致,仿佛连风声、水声都化作了呜咽。
随着这声最终悲鸣的消散,玄龟躯壳上那最后一点悲壮的光芒也彻底黯淡下去。那原本虽然沉睡,却依旧磅礴浩瀚、如同星海般深邃的生命力,此刻如同退潮般,以一种无可挽回的速度,从它躯体的每一个角落迅速抽离、消散。
它那坚硬胜过神金的背甲,开始失去光泽,变得灰暗,甚至出现了细微的、如同风化般的裂纹;它那蕴藏着混沌气息的血肉,开始失去活性,变得冰冷、僵直;它那如同日月般曾映照海底的眼眸,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神采,化作了两颗巨大的、毫无生机的冰冷岩石。
失去了所有的支撑与活力,这具庞大到难以想象的躯壳,再也无法悬浮于海渊之中。它开始缓缓地、不可逆转地向着那北海之极最寒冷、最黑暗、象征着终结的归墟深处沉沦下去。
下沉的过程,缓慢而沉重,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仪式感。它搅动了万古不变的海水,激起了万丈波涛,漩涡丛生,仿佛整个北海都在为它的陨落而咆哮、而哀悼。海水变得冰冷刺骨,甚至连空间都似乎因为它的下沉而微微扭曲、悲鸣。
终于,在激起最后一阵席卷整个北海的动荡后,那庞大的阴影彻底被无尽的黑暗与冰冷所吞没。所有的声响平息,所有的波澜渐止,一切都归于永恒的沉寂。
北海之极,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是少了一个沉睡的古老住户,多了一份万古的悲凉与空寂。
九天之上,正以圣人法力稳固四根撑天龟足与五色石壁的女娲娘娘,在那玄龟最后悲鸣响起、生命力彻底消散的瞬间,动作有了一刹那极其微不可察的凝滞。
她静默不语,圣洁无瑕的面容上无喜无悲,仿佛万古不变的玉石雕塑。然而,在她那已然身合天道、照见永恒的圣人道心最深处,终究还是泛起了一丝细微的涟漪。
她能清晰地“看到”北海之极发生的一切,能感受到那古老生命消逝时最后的无奈与不甘,能体会到那份与世无争却终究难逃劫数的悲怆。
斩杀此等自开天以来便安分守己、堪称祥瑞的太古生灵,绝非她本性所愿。她执掌造化,慈悲为怀,创造生灵、滋养万物才是她的道。亲手终结一个如此古老而独特的生命,与其造化大道之本心,存在着一种难以调和的矛盾与冲突。
然,圣人超脱,亦非无情。正是因为这“有情”,才更能体会牺牲之重,抉择之难。
为补全天地,为拯救洪荒亿兆苍生于覆灭之灾,此乃……不得不为的取舍。
这是圣人的担当,亦是圣人的枷锁。她必须做出选择,并且承担这选择带来的一切后果,包括这份扼杀古老生命的因果,以及内心深处那一丝无法与人言说的沉重。
她将这份因果,这份沉重,清晰地铭记于心。这不是负担,而是一种警示,一种对大道、对生命更深层次的理解与敬畏。
仿佛是为了回应这补天壮举的最终完成,以及圣人为此所承受的因果与做出的取舍,冥冥虚空之中,那酝酿已久的、浩瀚无边的玄黄功德之气,终于如同找到了归宿的洪流,开始以前所未有的规模,向着女娲娘娘汇聚而来!
这功德之气,色泽玄黄,厚重无比,乃是天道对维系其存在、有功于天地万物的最高嘉奖。其数量之庞大,几乎化作了实质的云海,将女娲娘娘的身影衬托得愈发神圣威严。
这功德,首先是为了表彰其补天之功——炼石补苍天,阻天河倒灌,救洪荒于倾覆,此乃无量功德,当受天地铭感,万灵敬颂。
然而,在这煌煌功德之中,若有圣人仔细体察,便能感知到,其中还蕴含着一丝特殊的、带着抚慰与平衡意味的韵理。这,正是天道对于女娲娘娘承担斩杀玄龟之业的一种无形补偿与认可。天道至公,有功则赏,有业亦需平衡。以玄龟之牺牲,成补天之大业,其业由其功抵,其因果由功德洗练、铭记并升华。
女娲娘娘沐浴在这无边玄黄功德气海之中,静默承受,将那丝道心涟漪抚平,也将那份沉重的因果融入自身圣道,化为前行资粮。补天之举,功成在即,然而其过程之中的牺牲与决断,将如同那四根撑天龟足上的道纹一般,永远烙印在这片被拯救的天地历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