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莱之巅,云海苍茫。
青玄一袭素朴道袍,负手而立,身形仿佛与脚下这座历经沧桑的仙山融为一体,亘古而宁静。他的目光穿透了翻涌不休的云涛,越过了浩瀚无垠的东海,似乎落在了那冥冥之中、奔流不息的时光长河之上。
周身气机圆融内敛,与天地呼吸同步,与大道韵律共鸣。晋入大罗,明晰自身“纳万道,衍混元”之路后,他的视角已然超脱了寻常修士对力量、对神通、对宗门兴衰的执着。一种更为宏大、更为幽远的使命感与求知欲,在他道心深处生根发芽,茁壮成长。
心神微动,便已沉入那与他性命交修的混沌珠内。
珠中世界,光阴流速与外界迥异。此刻,不再是初辟时的蒙昧与荒凉,而是处处点燃了文明的灯火。北方巫族部落的篝火在雪原上熊熊燃烧,伴随着战技锤炼的呼喝与古老苍凉的战歌;南方妖族聚落的星光法坛熠熠生辉,丹炉氤氲,器火闪烁,演绎着灵性与智慧的探索;更有那万千形态各异的种族,在森林、在河谷、在地下、在平原,以各自独特的方式生息、劳作、创造、思考……无数细微的意念,求存的挣扎,智慧的闪光,文化的萌芽,交织成一片蓬勃而复杂的生命交响,如同夜空中无数闪烁的星辰,虽 individually光芒微弱,汇聚在一起,却照亮了这片初生天地的一角。
这,便是他亲手护持、引导其初步发展的“火种世界”。非是创世主,更像是园丁,为这些濒临灭绝的文明提供了最后的土壤,静观其自然生长。
感知着混沌珠内那万家灯火般的文明气象,再对比外界洪荒天地正在上演的宏大叙事,青玄心中一片澄明。他清楚地知道,自己选择的道路,与那几位已然成圣或正在成圣路上的存在,有着本质的不同,也与那正在大地上筚路蓝缕、开创时代的人族,迥然相异。
诸圣之道,在于教化,在于立教,在于以自身之道影响、甚至主导天地大势。太清无为,亦要人教传承;玉清顺天,阐教亦要阐释天机;上清截取生机,截教更是有教无类,万仙来朝;女娲造化人族,其圣德与人族气运紧密相连;接引、准提发大宏愿,所求更是西方大兴,度尽众生。他们的道,与洪荒天地的运转,与亿万众生的命运,深深地纠缠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们是棋手,也是棋盘上最重要的棋子。
人族之道,在于生存,在于发展,在于自强不息。他们从微末中崛起,于废墟上重建,用血汗与智慧书写着属于自己种族的史诗。他们的道路充满了艰辛与不确定性,却也蕴含着无限的潜力与可能。他们是这个时代的主角,是洪荒未来画卷上最浓墨重彩的一笔。他们的兴衰,牵动着天地的气运。
而他青玄,更像是一个文明的守护者与冷静的观察者。
若将无尽的时空与纷繁的文明演变比作一片浩瀚无垠、时而风平浪静、时而惊涛骇浪的“海洋”,那么他所做的,便是打造一艘能够航行于这片海洋的“舟船”。这艘船,并非为了征服某片海域,也并非为了抵达某个特定的彼岸,其本身,便是目的,便是道之所在。
他将其命名为——“混元方舟”。
这“方舟”,并非实体,而是一个宏大的概念与践行。其龙骨与核心,是他自身的“混元一气”大道,包容万物,衍化万千,具备无限的可能与适应性。其船体,是这蓬莱仙岛与混沌珠内的“火种世界”,一个是可以倚靠、停泊、补充给养的“母港”,一个是随他航行、内部自成天地、不断演化的“移动生态”与“文明样本库”。
他驾驶着这艘“混元方舟”,航行在奔流不息的时间长河之中,其目的有三:
其一,收集旧纪元的智慧与遗存。巫妖量劫,埋葬的不仅仅是一个时代,更是那个时代无数种族、无数大能、无数流派对天地、对大道、对力量的理解与探索。这些知识、技艺、传承,是宝贵的财富,是文明多样性的体现。他以混沌珠承载万族遗民,便是在打捞这些即将沉没于历史尘埃中的“文明碎片”,将它们收纳于“方舟”之内,使其得以延续,不至于彻底湮灭。这本身,就是对“道”的一种尊重与保存。
其二,观察新纪元的演变与萌芽。人族当兴,是天道定数。但这“兴”的过程,如何“兴”,会衍生出怎样的社会结构、文化形态、伦理观念、乃至修行体系?诸圣立教,其教义如何传播,如何与新兴的人族文明结合,又会碰撞出怎样的火花?这一切,都是鲜活无比的、正在发生的“大道显化”。他以超然之姿,静观其变,记录其轨迹,分析其规律,从中汲取养分,印证自身对“万道”的理解。这观察本身,便是“纳万道”的过程。
其三,也是最终极的目的,探寻超越种族与时代的、属于大道本身的奥秘。无论是巫族的战天斗地,妖族的周天星斗,人族的自强不息,还是圣人的教化众生,其背后,是否存在着某种共通的、更为本质的“理”?文明的兴起、鼎盛、衰亡,是否有其内在的周期与法则?生灵的意志、集体的信念、文明的思潮,能否凝聚成一种可以影响现实、甚至干涉法则的力量?这些问题的答案,或许就隐藏在“混元方舟”内部那些不同文明的互动、演化之中,也隐藏在外界洪荒那波澜壮阔的时代变迁里。
他不执着于某一族群的永世昌盛,不沉迷于某一种理念的绝对正确,不谋求成为某一时代的至高主宰。他的目光,投向的是那贯穿过去、现在、未来,凌驾于具体形态之上的“道”之本身。
“方舟”已然初成,静泊于蓬莱这处天然的良港。内部的“火种”正在稳定燃烧,提供着初始的动力与光芒;外界的“海洋”虽然未知,却充满了探索的价值。
青玄收回望向远方的目光,缓缓闭上双眼。他的神念,仿佛化作了无形的舵与帆,与“混元方舟”紧密相连。
前路或许有风暴,有暗礁,有未知的领域,但他心念坚定,道途明晰。
起航之时已至。
非是驶向某个确定的终点,而是为了航行本身——在这无垠的时空与文明之海中,收集星火,观察潮汐,探寻那最终极的、属于大道的……永恒奥秘。
混元方舟,初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