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漠决战的尘埃逐渐落定,联军各部论功行赏、休整遣散事宜,在玄胤真人的主持与各宗协调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玄云宗山门重新恢复了往日的秩序,只是空气中弥漫的蓬勃朝气与隐约的自豪感,显示着这场大胜带来的深远影响。
灵源洞天内,陆明渊的调息恢复进入了相对平稳的阶段。新伤旧患叠加,恢复速度依旧缓慢,但至少不再有反复恶化的迹象。《混沌自在诀》与洞天精纯灵气的滋养下,他的气色比之前略好,虽仍显苍白虚弱,但眼神中的神采已恢复了往日的沉静深邃。
这一日,他正于静坐中揣摩《破枷录》上篇中一段关于“收敛道韵、混淆天机”的粗浅法门,试图理解其原理,为未来可能面临的“天视”做准备。此法门晦涩艰深,涉及对自身道果本质的精细操控与对外界天道波动的微妙感应,绝非一朝一夕可成。陆明渊也不急躁,只是如同研读天书般,一点点啃噬、理解、尝试在心中模拟。
就在他心神沉浸之际,洞天入口禁制传来一阵独特的、带着清冷剑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焦灼的波动——并非玄胤真人或其他宗门长老,而是……苏芷晴的气息!
陆明渊心中一动,收敛神思。只见一道淡若烟霞的剑光穿过禁制,轻盈落下,光华敛去,现出苏芷晴清丽绝伦却难掩憔悴的身影。她依旧一袭白衣,但衣袂间少了往日的出尘飘逸,多了几分风霜与沉重。眉宇间那抹化不开的清愁更浓,眼神复杂,蕴含着挣扎、决绝,以及一丝……豁出去的坦然。
“陆道友。”苏芷晴微微颔首,声音有些低哑,目光快速扫过陆明渊苍白的面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愫,有关切,有歉然,也有一丝同病相怜的苦涩,“贸然来访,打扰道友清修了。”
“无妨。”陆明渊示意她在一旁的石凳坐下,“仙子亲至,可是……‘断剑崖’之事有了结果?还是剑宗内部有变?”
苏芷晴沉默片刻,似在斟酌言辞,也似在平复心绪。洞天内柔和的光芒映照着她略显苍白的脸颊,更添几分凄清之美。
“那枚玉符,我收下了。”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决断后的清晰,“徐进道友转达的计划,我也已知晓。碧波幽府……确实是一处绝佳的避世之所,玄胤前辈与云溪长老的暗中斡旋,我也隐约知晓。”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陆明渊,目光直视:“但我没有在‘月圆之夜’去断剑崖,也没有接受云溪长老安排的‘外出疗养’建议。”
陆明渊眉头微蹙,静待下文。
“因为剑祖的神念,自‘葬风谷’归来后,便一直若有若无地笼罩着凝翠谷,尤其是接近月圆那几日,监视之严密,远超以往。任何不寻常的举动,都可能引来不可测的后果。”苏芷晴语气平静,却透着深深的无奈与一丝后怕,“更重要的是……我体内的‘仙种’,自那次共鸣后,变得异常‘敏感’与‘贪婪’。它不仅仅是对道友你的‘自在道韵’产生渴望,更开始……主动汲取我因抗拒、因思索道友所言‘自在’而产生的种种剧烈情绪波动,无论是困惑、向往、还是痛苦、挣扎。这些情绪,仿佛成了它某种意义上的‘养料’,让它与我的融合更加深入,也让我抵抗其同化的意识,变得更加艰难。”
陆明渊心中一沉。这种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仙种不仅是个枷锁,更是个能利用宿主情绪进行“自适应”强化的可怕寄生体!
“所以,我选择了‘静观其变’,甚至……在剑祖面前,表现出一定程度的‘顺从’与‘迷茫’。”苏芷晴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我减少了与外界接触,包括婉拒了云溪长老的好意。我需要时间,更需要一个……让剑祖和仙种都暂时‘放松警惕’的契机。”
“那么,仙子此来是……”陆明渊问道,心中已隐隐有所猜测。
“契机,或许出现了,但并非好事。”苏芷晴神色凝重起来,“荒漠决战,‘巡天使者’陨落,祭坛被毁的消息传回剑宗,引起了轩然大波。剑祖虽未明言,但其神念波动中,我能感受到一丝……凝重,甚至是忌惮。不是忌惮幽冥教或‘巡天使者’,而是忌惮道友你,以及玄云宗联盟所展现出的、足以破坏某种‘平衡’的力量。”
她看向陆明渊:“剑宗内部,也因此事争论再起。‘破锁派’认为此战证明了外力可抗,天非不可逆,主张加强与玄云宗的合作,甚至暗中支持我探索压制仙种之法。而‘护锁派’(以剑祖为首)则更加警惕,认为道友你的存在与作为,已严重干扰了‘天命’运行,是巨大的‘变数’与‘威胁’。他们担心,过于激烈的对抗上界相关势力,可能会引来更可怕的注视与惩罚。”
陆明渊目光幽深。这并不完全出乎意料。玉景天尊的注视是悬顶之剑,而作为此界“秩序”与“天命”的既得利益者与维护者,太虚剑宗剑祖一派的警惕与敌意,也是情理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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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令人不安的是,”苏芷晴声音压得更低,眼中闪过一抹锐利,“剑祖近来频繁召见凌绝霄师兄,似乎在密议什么。我以仙种对‘天命’气息的微弱感应,隐约察觉到……剑祖似乎在尝试与‘上界’建立某种更直接、更隐秘的联系。不是通过仙种这种被动载体,而是某种……主动的‘沟通’。”
陆明渊瞳孔微缩:“沟通?与玉景天尊?”
“未必是玉景天尊本人,”苏芷晴摇头,“仙种传递的信息碎片模糊不清,但我感觉……那更像是一种‘秩序侧’的上界势力,与‘巡天使者’背后的存在或许同源,但层次更高。剑祖似乎想通过这种联系,获取某种‘认可’或‘支持’,以应对……道友你这个‘变数’。”
洞天内一时寂静。这个信息比单纯的警惕更加危险。如果剑祖真的与上界某势力达成了某种默契甚至合作,那么太虚剑宗将从潜在的“制衡者”,变为明确的“敌对者”,且是拥有上界背景的敌人!
“仙子将此等机密相告,风险极大。”陆明渊缓缓道。
苏芷晴凄然一笑:“风险?我如今身处漩涡,进退皆不由己。告知道友,一则感念道友屡次相助之情,与‘葬风谷’并肩之义;二则……也是为了我自己。”她眼神变得锐利,“剑祖若真要与上界势力联手对付道友,或进一步收紧对‘变数’的控制,我作为与道友有过‘共鸣’的‘仙种’载体,处境只会更加险恶。甚至可能被彻底‘处理’掉,以绝后患。”
“所以,仙子是想……”
“我需要一个真正的‘突破口’。”苏芷晴斩钉截铁,“不是逃避,而是反击!我需要更深入地了解‘仙种’,了解它背后的‘天命’到底是什么!我需要真正能够对抗、甚至掌控它的力量或方法!碧波幽府或许能提供一时的庇护,但解决不了根本。”
她目光灼灼地看向陆明渊:“道友的‘自在之道’,尤其是新近领悟的、连‘秩序白芒’与‘混沌召唤’都能干扰破去的‘破障真意’,或许……是我唯一的希望。我愿以我所知的一切关于剑宗、关于剑祖、关于‘仙种’与‘上界联系’的隐秘为交换,恳请道友……助我!”
“这不是求救,而是……结盟。对抗我们共同面对的、来自‘上面’的枷锁与操控!”
洞天内一时寂静。陆明渊能感受到苏芷晴话语中的决绝与孤注一掷。她这是将自身命运,彻底押注在了他的“道”上,押注在了对抗“天命”这条逆途上。风险巨大,但若成功,回报亦是无价——不仅可能解救她自己,更能获得关于上界、关于仙种、关于剑宗核心的宝贵情报,甚至可能提前洞察剑祖与上界的勾结动向。
而他自己,也确实需要更多关于“上面”的信息,需要更多志同道合(或至少利益攸关)的盟友。苏芷晴的身份与处境,决定了她是绝佳的信息源与潜在的内部支点。更何况,剑祖可能的上界联系,让局势变得更加紧迫与危险。
“结盟……”陆明渊轻声重复,沉吟片刻,“仙子可知此路之险?一旦踏出,恐再无回头之机。剑祖乃至其背后可能的上界势力,绝不会坐视。”
“我知道。”苏芷晴语气平静得可怕,“但继续做浑噩的傀儡,等待被彻底吞噬或当作棋子牺牲,与死何异?不如搏一线生机,纵死,亦是以‘苏芷晴’之名,而非‘仙种载体’之号。”
陆明渊看着她眼中燃烧的、混合着绝望与希望的火焰,缓缓点头。
“好。此盟,我应下了。”
苏芷晴紧绷的身躯似乎微微放松,眼中闪过一抹释然与感激。
“不过,眼下并非行动良机。”陆明渊冷静分析,“我伤势未愈,剑祖既生警惕,必有防备。且荒漠决战刚过,各方瞩目,不宜再生波澜。仙子可先返回剑宗,继续‘静观’,暗中留心剑祖与凌绝霄动向,尤其是任何与上界联系的迹象。关于‘仙种’与‘破障真意’的探究,我们需从长计议,寻一万全之法,徐徐图之。”
他取出一枚新炼制的、更加隐秘、仅能单向传递一次紧急信息的同心玉符,交给苏芷晴:“此符仙子收好。非生死攸关或发现绝对契机,勿用。待我伤势好转,自会设法与仙子建立更稳妥的联系渠道。碧波幽府之议,暂且搁置,但可作为最后的备选。”
苏芷晴郑重接过玉符,贴身收好。“我明白。多谢道友。”她起身,深深看了陆明渊一眼,“前路多艰,各自珍重。芷晴……期待与道友并肩破局之日。”
说罢,她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剑光,悄然遁出洞天,消失在茫茫云海之中。
陆明渊独立良久,目送剑光消失的方向,眉头微锁。
苏芷晴的到来,如同在看似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巨石,激起了惊心动魄的涟漪。剑祖可能的上界联系,使得未来的局势更加凶险复杂。与苏芷晴的结盟,虽然带来了机遇与关键情报,但也意味着正式被卷入太虚剑宗最核心的漩涡,并可能直接站在了某个上界“秩序侧”势力的对立面。
多事之秋,暗涌已生,且这暗涌之下,或许连通着更加深不可测的深渊。
他转身,望向洞天深处,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而深邃。
无论暗涌如何,前路如何,他自当以这逐渐恢复的力量,与愈发清晰的“自在破障”之道,一一应对。
眼下,首要之事,仍是恢复己身,并在这短暂的和平时光里,将“威震天南”的声望与影响力,转化为更加扎实的根基与传承。同时,对《破枷录》的研习必须加快,对“破障真意”的深化刻不容缓,而对剑祖动向的监控与应对之策,更需提上日程。
山雨欲来风满楼,而他,必须在暴雨降临之前,织就更坚韧的网,磨砺更锋利的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