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游工坊的毒水是表象,幕后黑手才是根源。陆明渊深知,在这看似平静的江南水乡,能无视下游数镇百姓生死、将剧毒废水公然排入河道多年的势力,绝非区区几个工坊管事或小东家所能掌控。其背后,必然有一张早已深深扎根于本地、盘根错节的利益之网。
他没有轻举妄动,更没有直接显露超凡力量去摧毁工坊——那固然简单,却后患无穷,且治标不治本。他需要一个身份,一个能够合理介入、探查并最终撬动这张网的支点。
于是,“墨尘”先生的名号,开始在镇上的文人圈子里悄然流传。这位据说是家道中落、南下养病的年轻士子,虽面色苍白,却气度沉静,谈吐不俗,尤其一手书画堪称绝妙,寥寥数笔,意境深远,很快便引起了一些本地文人雅士的注意。
陆明渊巧妙地利用了这个身份。他应邀参加了几次诗会雅集,与几位在本地颇有清誉的老秀才、不得志的教书先生品茶论画,偶尔谈及民生,言语间流露出对时疫的忧虑与对上游工坊污染隐晦的质疑。他没有慷慨激昂地批判,只是以旁观者的视角,提出合乎情理的疑问,引导旁人思考。
很快,他便从这些相对单纯的文人口中,结合自己暗中观察与【照影境】对人群“气”与“念”的感知,拼凑出了“薛家”这个名字,以及其在本地的庞大阴影。
薛家,盘踞“青萝镇”及周边三镇已逾百年。祖上曾出过进士,官至知府,虽然后代再未出过高官,但凭借累世的财富积累、广泛的联姻与精明的经营,早已将触角伸向了地方的方方面面。田产、商铺、工坊、漕运、乃至钱庄、当铺,几乎半数以上的赚钱行当,背后都有薛家的影子。当代家主薛怀仁,虽无功名在身,却是本府知府大人的姻亲,其长子更在府衙户房任书吏,次子则打理着家族最赚钱的几处矿场与工坊——其中,就包括西北方向那几座最大的染织、鞣革工坊。
薛家如同一株根深蒂固的巨树,荫庇(或压制)着这片土地。镇上的耆老、富商、甚至部分小吏,或与薛家有亲,或受其恩惠(或胁迫),形成了一个以薛家为核心、利益勾连紧密的庞大网络。他们掌控着地方的话语权、经济命脉,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影响着官府的决策与执法。寻常百姓,别说反抗,就连抱怨都要小心翼翼,生怕招惹祸端。
“薛家势大啊,”一位老秀才在酒后曾对陆明渊摇头叹息,压低声音道,“墨先生,你初来乍到,有些事……还是莫要深究为好。那工坊之事,几年前也有过议论,后来……唉,不了了之。据说去府城递状子的人,不是莫名撤了诉状,就是举家搬迁,不知所踪。这水,深得很。”
另一位教书先生则隐晦地提及:“薛家二爷薛怀义,掌管工坊,为人最是……霸道。与漕帮的几位把头也交情匪浅,手下还养着些闲汉。镇上人见了,多半是要绕道走的。”
漕帮、闲汉、官府姻亲……这些信息交织在一起,勾勒出一张严密而冷酷的防护网。薛家不仅拥有财富和官方背景,还控制着地方暴力和运输渠道,形成了一个近乎独立的小王国。他们排放毒水,并非不知其害,而是根本不在乎,或者认为其代价(些许银钱打点、压下零星抗议)远低于收益。
陆明渊还探查到,现任青萝镇巡检(负责治安捕盗的小官),便是薛家的远房表亲,对镇上的“治安”向来“尽心尽力”,尤其擅长让某些“不安分”的人变得“安分”。而镇上的保甲、里正,也多与薛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整个地方治理系统,从上到下,似乎都已被这张利益之网渗透、捆绑。法律与公义,在这里更像是一层可以随时被撕破的遮羞布,或者一件根据需要而挥舞的工具。
小荷在救治病患时,也陆陆续续听到一些更加直白而绝望的控诉。有失去亲人的贫苦人家低声咒骂“薛家黑心工坊”,有曾试图告状的工匠家属哭诉莫名受到的威胁与恐吓,更有传言说,薛家工坊里死伤的工匠,往往只用几两银子便能打发,家属若是不从,便会有“意外”发生。
“哥哥,这薛家……简直是一座山,压在所有人头上。”夜深人静时,小荷面带忧色地对陆明渊道。连日救治,她亲眼目睹了太多苦难,也深切感受到了那张无形大网的压迫感。
“山再高,也有根基。”陆明渊立于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平静,“撬动一座山,未必需要与之比高比力。找到其根基最脆弱处,寻一杠杆,借力打力,或可四两拨千斤。”
他心中已有盘算。薛家看似铁板一块,但其维系的核心,无非是“利益”与“恐惧”。利益网络中的节点并非铁板一块,必有分赃不均、心存怨怼或地位不稳者。而恐惧之下,也必然有忍无可忍、心怀血仇、却苦无门路者。
他需要找到这些“裂缝”,也需要一个合适的“杠杆”和“支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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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接动用武力横扫,固然痛快,却背离了他此番入世“炼心”、“体悟规则”的本意,更可能打草惊蛇,让薛家背后的更高层势力警觉并切断线索。他要做的,是以符合此间“规则”的方式——至少是表面符合——去揭露、对抗,并最终瓦解这种建立在漠视生命与公义之上的“秩序”。
这不仅是为了解救眼下受难的百姓,更是对他自身“自在之道”的一次实践与拷问:在充满不公与束缚的尘世规则中,如何持守本心,践行“自在”?是超然物外,冷眼旁观?还是躬身入局,以智慧与力量,去破开那腐朽的枷锁,哪怕这枷锁是由凡人社会的规则与人心铸就?
“小荷,”陆明渊转身,看向面露疲惫却眼神坚定的女子,“继续救治,尽力减少伤亡。同时,留心那些对薛家怨气最深、或有血仇、且品性刚直之人。我们或许需要一位……能在明面上站出来的人。”
小荷点头:“我明白。医者接触病患家属,最能听到真话。我会留意的。”
陆明渊又道:“另外,打听一下,镇上或附近,可有近期遇挫、不得志,却素有清正之名的书生,或是曾为胥吏、熟悉官府文书律例,又因故去职之人。”
他要寻找的,不仅是反抗者,更是懂得利用规则、有一定知识或经验的“破局者”。他自己“墨尘”的身份是观察者与暗中推动者,明面上,还需要一个能合理合法地收集证据、提起诉讼、甚至引起更高层关注的“先锋”。
小荷眼中闪过思索之色,随即道:“前两日,有位大娘带着咳血的小孙子来求医,闲聊中提及,她邻居家的儿子,好像是个读书人,之前似乎在府城备考,不知何故回来了,整日闭门不出,神情郁郁。听说其父原本在县衙做书办,前些年好像……就是因为牵扯到什么田产纠纷,得罪了人,被逼得悬梁自尽了。那之后,他们家就败落了。”
陆明渊目光微凝:“可知那书生姓名?”
“好像……姓柳,叫柳文清。”小荷回忆道。
柳文清……陆明渊记下了这个名字。父亲曾是县衙书办,因“得罪人”自尽,家道中落,本人是读书人……这似乎是一个潜在的、具备一定知识背景与深刻仇恨的切入点。
“留意一下此人,但切勿主动接触,更不可暴露我们的意图。”陆明渊叮嘱,“待时机成熟,我自会设法查验。”
接下来的几日,陆明渊以“墨尘”的身份更加活跃,他不再仅仅谈论风月书画,而是有意识地将话题引向地方民生、水利工坊,甚至“偶然”提及前朝某地因工坊污染导致大疫、最终朝廷派员查办、主事者抄家问斩的典故。他的言辞依旧含蓄,引经据典,但在有心人听来,却如警钟。
同时,他暗中以【照影境】配合细微的心相之力,不着痕迹地影响了几个人:一位对薛家二爷霸道行径早有不满的米铺掌柜,在算账时“偶然”发现了一笔与薛家工坊货物往来中存在的长期微小纰漏;一位曾被薛家工坊拖欠工钱、打伤儿子的老工匠,在睡梦中“忆起”了更多当时在场的、可以作证的人名;甚至那位薛家远亲的巡检,也在一次酒后“恍惚”间,对心腹抱怨了几句薛怀义不把他放在眼里、分润不均的牢骚……
陆明渊如同一个最高明的棋手,在无人察觉的暗处,轻轻拨动着棋盘上的棋子。他没有创造新的矛盾,只是将那些早已存在、却被压抑、被遗忘的裂缝,微微撬开了一丝,让埋藏其下的怨气、不满与证据,有了浮出水面的可能。
他感觉到,那张看似坚固的利益之网,已经开始出现极其细微的、常人难以察觉的松动。暗流在平静的水面下悄然涌动,只等待一个合适的契机,便会形成冲垮堤坝的漩涡。
而这个契机,或许就在那位名叫柳文清的书生身上,或许在其他某个被压迫至极限的角落。
陆明渊不急。他知道,对付薛家这样的地头蛇,必须有足够的耐心,收集足够的“势”,等待最佳的时机。他的目标,不仅仅是一个薛家,更是要透过薛家,看清这凡俗世间权力与利益网络的运作方式,体悟在规则之内破局所需的智慧与韧性。
这同样是修行,是比单纯灵力搏杀更为复杂、也更能磨砺道心的红尘试炼。
夜色中,他望向薛家大宅的方向,那里灯火辉煌,戒备森严,仿佛一座不可撼动的堡垒。
“堡垒往往是从内部开始腐朽的。”他低声自语,眸中闪过一丝洞悉一切的清明。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而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将由他亲手在暗处引导,却要让世人看到,那似乎是无序民怨汇聚而成的、合乎“规矩”的雷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