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萝镇的时疫,在小荷竭尽全力的救治与陆明渊暗中以微妙手段净化了几处关键水源后,蔓延的势头终于被遏制住。虽仍有零星病例,且先前重症者恢复缓慢,但那种笼罩全镇的死亡恐惧已渐渐消散。病患家属对“荷姑娘”感激涕零,小荷“仁心圣手”的名声不胫而走,连带着她那位“体弱多病、却学识渊博”的兄长“墨尘”先生,也成了镇上不少文人雅士愿意结交的对象。
这一日,雨后初晴,镇东头最大的“悦来茶楼”里,人声鼎沸。说书先生今日未开讲,茶客们便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论着最近的时疫、收成,以及……那似乎怎么也绕不开的薛家。
陆明渊与柳文清,便坐在二楼靠窗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这是自那日茶铺交谈后,两人的第三次“偶遇”与秘密交谈。柳文清依照陆明渊的吩咐,深居简出,暗中整理父亲遗物,回忆旧事线索,并凭借对本地人事的熟悉,小心翼翼地接触了几位当年淤田案中幸存、且对薛家怨气深重的老农,以及一位因工伤被薛家工坊草草打发、落下残疾的老工匠。进展虽缓,却实实在在地收集到了一些新的口述线索与旁证。
今日相约,柳文清便是要将这些新情况禀报陆明渊。两人皆做寻常书生打扮,面前一壶清茶,两碟茶点,低声交谈,与周围其他茶客并无二致。
正事谈罢,柳文清心情稍松,端起茶杯润喉。恰在此时,楼下大堂传来一阵喝彩声。原来是茶楼老板请了位临时说书先生,正在讲一段脍炙人口的《包公铡美案》。讲到包拯不顾驸马权势,以虎头铡处置陈世美时,满堂茶客激动叫好,掌声雷动。
柳文清听着楼下传来的喧嚣,望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忽然冷笑一声,低声道:“包公?虎头铡?不过是戏文里编来哄人的罢了。这世间,何曾真有那般不畏权贵、只认法理的青天?法理若为权势所屈,与无字空文何异?不过是强者束缚弱者的工具,必要时,亦可随意撕毁。”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带着三年积郁的愤懑与看透世情的苍凉。父亲之死,自身遭遇,薛家的无法无天,早已让他对所谓的“王法”、“公道”失去了信心。
陆明渊尚未答话,坐在他们邻桌、一直安静品茶的小荷却微微蹙眉,转过头来。她今日随陆明渊出来,依旧是一身素雅布裙,安静地坐在一旁,仿佛只是个跟随兄长出门的寻常女子。此刻听到柳文清这般偏激之言,她忍不住轻声开口:
“柳公子此言,未免过于悲观。法理或许有时会被权势蒙蔽,但并非全然无用。若无规矩法度,世间岂非弱肉强食,更为不堪?此次时疫,若非哥哥……呃,墨尘先生与我依照医理、尽力救治,又查明根源在于工坊毒水,并设法让更多人知晓此事,激起公愤,薛家又岂会稍有收敛(指最近工坊迫于舆论,略微减少了白天明目张胆的排污)?可见,道理公义,只要坚持,总能生出力量,影响世事。若人人都如公子所想,觉得法理无用便放弃,那恶人岂非更加肆无忌惮?受害之人又该如何?”
小荷语气温和,却条理清晰,目光清澈坚定。她是从最实际的救治行动中体悟道理,认为“结果公道”更为重要,无论这公道是通过法理、舆论还是其他方式达成。
柳文清一愣,没想到这位看起来温婉安静的“荷姑娘”会突然插言,且话语直指他言论中的漏洞。他并非不懂这个道理,只是被仇恨与绝望蒙蔽太久。此刻被小荷清澈的目光注视着,他一时语塞,脸微微涨红,争辩道:“荷姑娘医者仁心,柳某佩服。但姑娘所言,乃是基于‘善有善报’之理想。现实中,如薛家这般,早已将地方法理玩弄于股掌。我父当年何尝不想依法陈情?结果呢?空有证据,却无门路,反遭构陷殒命!这‘道理公义’,在绝对的权势面前,太过苍白!”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不觉提高了几分:“姑娘救人,救的是眼前病痛,或可成功。但要撼动薛家这等盘根错节的势力,使其伏法,仅靠‘道理公义’,无异于痴人说梦!需知,他们践踏的,本就是‘道理’本身!”
小荷并未被他的激动吓退,反而更加平静:“柳公子父仇不共戴天,心中激愤,我明白。但正因薛家践踏道理,我们才更要夺回道理,重树公道。若因前路艰难便认定此路不通,那与坐以待毙何异?公子如今暗中收集证据,不也正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以道理与证据,去争取那应有的公道吗?”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楼下那些为包公故事喝彩的茶客,声音轻柔却有力:“你看他们,为何听到包公铡了驸马会如此激动?正是因为心中渴望公道,相信世间应有是非。这份‘相信’,本身便是一种力量。我们所要做的,不是告诉他们这‘相信’是假的,而是要让这‘相信’,有变为现实的可能。这过程或许漫长艰难,但若无人去做,便永远只是戏文。”
柳文清怔住了。小荷的话,没有高深的理论,却像一泓清泉,冲刷着他心中积郁的怨毒与偏激。是啊,自己如今不正在做吗?虽然是在墨先生指引下,但收集证据、寻找人证,不正是为了“以道理争公道”吗?若自己内心深处早已全然否定这条路的可能性,又何必苦苦坚持?
他看向小荷,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眼中却有着一种历经苦难、亲手救人后产生的、异常坚韧的光芒。那是一种建立在行动与信念之上的力量,比他单纯的仇恨与绝望,似乎更加持久,也更有希望。
陆明渊一直安静地听着两人的争论,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他的心神,却早已超越了眼前具体的辩题,沉浸在对“规则”与“公道”这一对永恒矛盾的思考之中。
柳文清代表了在规则(法理)被彻底扭曲、沦为强者工具后,产生的幻灭感与对规则本身的质疑。他认为,当规则不再公正,那么执着于规则便是愚蠢,唯有力量(包括他渴望的复仇力量)才是真实。
小荷则代表了另一种视角:规则(道理、公义)有其内在价值,是维系社会不至于彻底崩坏的基石。即使规则暂时被破坏,其理念仍存在于人心,可以作为凝聚力量、引导行动的旗帜。她更看重的是“结果上的公道”,认为只要能达成善的目的,具体是严格依据现有法条,还是借助舆论、情理等其他力量,都可以接受。
这两种观点,在陆明渊看来,并无绝对的对错,只是站的位置不同,看到的侧面不同。柳文清是“破”的视角,看到了既有规则的虚伪与无力;小荷是“立”的视角,看到了规则理念的必要性与可塑性。
而他自己,作为修行“自在之道”、寻求在万丈红尘中“破障”的求索者,需要思考的是:在这凡俗世间,面对不公与压迫,何为真正的“破障”?是彻底否定、摧毁现有的、哪怕已被腐蚀的规则体系?还是在承认其不完美的前提下,利用、修正、甚至超越它,去实现更高层次的“公道”与“自在”?
规则本身,是否也是一种“枷锁”?当这枷锁不再保护弱者,反而成为强者施暴的工具时,是该砸碎这枷锁,还是该打破对枷锁的垄断,让枷锁重新发挥它应有的、保护与约束的作用?
“规则……”陆明渊低声自语,声音微不可察,“既是束缚,亦是秩序之基。纯粹的力量至上,终将导向无序的混乱与更残酷的弱肉强食。而完全拘泥于腐坏之规,则是作茧自缚。”
他想起自己在修真界,打破的是“天阶枷锁”这种更宏大、更本质的束缚。而在此凡俗红尘,他要面对的,是人心**交织、利益固化形成的、更为具体也更为复杂的“人世之枷”。破此枷,或许不能仅凭蛮力,亦不能空谈理想。
需有破釜沉舟、挑战不公规则的勇气(如柳文清的复仇之志),亦需有立足现实、步步为营、善于利用和引导各种力量(包括规则理念、人心向背)的智慧与韧性(如小荷的济世之行与信念)。两者结合,方有可能在这不完美的尘世中,开辟出一条通向相对公道的路径。
这对他自身的“自在之道”亦是启发:真正的自在,不是无视一切规则的天马行空,也不是被规则彻底束缚的循规蹈矩。而是在洞悉规则本质与局限的基础上,有能力、有智慧去运用它、改善它,甚至在一定条件下超越它,最终实现内心的通达与外在的和谐。
“墨兄?”柳文清的声音将陆明渊从沉思中唤回。
陆明渊抬眼,看到柳文清和小荷都望着自己,显然刚才的争论因他的沉默而暂歇。他微微一笑,端起茶杯,轻啜一口,才缓缓道:
“柳兄见规则之弊,痛其不公,乃血性之言。小荷信公道之心,求善果之实,是仁者之思。二者看似相悖,实则一体两面。”
他目光平和地看向柳文清:“规则若已腐朽,自当破之、改之。然破之后,需立新规,或正旧规。否则,破易立难,徒留混乱。柳兄所欲,非仅毁薛家,更为令尊申冤,为受欺者张目,此便是‘立’之初心——立一个公道,正一个是非。”
又转向小荷:“信公道,行善事,固然可敬。然须知,世间强梁,往往不畏道理,只畏力量。这力量,可来自法理权威,可来自人心汇聚,亦可来自……其他。唯善念与力量结合,公道方有实现的可能。”
他总结道:“故依我浅见,欲破此局,当持柳兄之锐气,察规则之漏洞,寻其根基裂痕;亦需小荷之仁心,聚公道之信念,引人心之向背。以证据为矛,揭其恶行于光天化日;以情理为盾,抗其反扑于汹汹舆情。内寻其网之薄弱,外借可借之势能。如此,或可于这看似铁板一块的‘规矩’之中,撬开一线生机。”
陆明渊这番话,既肯定了柳文清的愤怒与质疑的合理性,也指出了单纯愤世嫉俗的局限;既赞扬了小荷的信念与行动,也点明了仅有善念的不足。更重要的是,他提出了一条将两者结合、务实而富有策略性的行动思路。
柳文清听完,眼中光芒闪动,之前的偏激之气消散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凝的思索。他意识到,墨先生并非空谈理想的书生,其思虑之深、谋划之远,远超自己想象。
小荷也若有所思,轻轻点头,觉得兄长(墨尘)所言,将她心中模糊的感觉清晰地表述了出来,且指出了更具体的路径。
“墨兄高见,令文清茅塞顿开。”柳文清拱手,语气诚挚,“是文清过于执拗了。破与立,锐气与仁心,确需兼备。”
陆明渊摆摆手:“此非高见,不过是一些世情体会罢了。前路依旧艰难,薛家反扑必烈。柳兄继续暗中行事,务必谨慎。证据与人证的收集,需更加系统、隐蔽。至于‘外借之势’……我已有初步想法,待时机成熟再议。”
茶楼外,阳光正好,街上行人往来,似乎一切如常。但在这茶楼一隅,一场关于规则、公道与力量的思辨,已为即将到来的风暴,悄然奠定了思想的基石。陆明渊的道心,也在这次红尘中的“论道”里,对如何在尘世规则中践行“自在”,有了更为清晰和坚实的认知。
风波将起,而执棋者,已落下了关键的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