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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天六重阙:道爷活的就是个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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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 芸娘之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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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衙澄心亭一会后,“墨尘”先生在本地士林与官场中的名声更显。李知县对这位学识渊博、画技通神且心系民生的“落魄士子”似乎颇为看重,虽未授予实职,却偶尔邀其至县衙议事或清谈,态度礼遇有加。这无疑向外界传递了一个微妙的信号:墨尘此人,知县大人是认可的。

薛家对此的反应是更加阴沉的安静。那些在陆明渊小院附近晃荡的闲汉消失了,医馆里打听消息的“病人”也少了,但空气中那份无形的压力却并未减轻,反而像绷紧的弓弦,预示着更大的风暴可能在酝酿。薛怀义近日深居简出,据闻频繁与府城来人密会,显然也在积极活动,应对柳文清上告带来的潜在危机。

就在这山雨欲来前的压抑中,暖香阁的芸娘,却在一个细雨蒙蒙的午后,遣贴身侍女给陆明渊送来一封短信,言辞恳切,请求“墨先生”务必拨冗,至暖香阁后园“听雨轩”一晤,有“要事相求”。

信是芸娘亲笔,字迹娟秀却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然。陆明渊略一沉吟,便答应了。他本就对这位身处风尘却心志不俗的女子抱有几分欣赏与观察之意,且暖香阁作为消息集散之地,或许能从中听到些不一样的动静。

依旧选了白日,避开喧嚣。暖香阁后园别有洞天,假山玲珑,曲径通幽,“听雨轩”临着一方小小的池塘,此刻细雨敲打荷叶,淅淅沥沥,别有一番清寂。

芸娘今日未施脂粉,只穿着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衣裙,长发松松挽起,用一根木簪固定,越发显得清减单薄。她独自坐在轩中,面前小几上只有一壶清茶,两只瓷杯。见陆明渊到来,她起身相迎,眉宇间是掩不住的憔悴与焦虑,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绝望的亮光。

“墨先生肯来,妾身感激不尽。”芸娘盈盈下拜,声音有些沙哑。

陆明渊虚扶一下:“芸娘姑娘不必多礼。不知姑娘唤墨某前来,所为何事?”

芸娘请陆明渊落座,亲自为他斟了茶,却并未立刻开口,只是望着轩外迷蒙的雨幕,半晌,才幽幽道:“先生可知,妾身在这暖香阁,已虚度了八年光阴。八年……看着红颜渐老,看着人心易变,看着这楼里的姑娘们来了又去,或沉沦,或凋零,或侥幸脱身却也伤痕累累。”

她转过头,直视陆明渊,眼中水光潋滟,却强忍着没有落下:“先生是妾身见过的,最不一样的客人。您不轻视我,不狎昵我,与我论画谈艺,以平等相待。更难得的是,先生心中有正气,眼中有苍生。那日在县衙夜宴,先生敢为百姓直言工坊之害,妾身虽身处深闺,亦有耳闻,心中……敬佩不已。”

陆明渊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芸娘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声音颤抖却清晰地说道:“所以,妾身今日斗胆,想求先生一事。妾身……想离开这暖香阁,想脱离这苦海,想……还自己一个自由身!”

她猛地起身,对着陆明渊深深一福,泪水终于滑落:“妾身知道,这个请求唐突至极,也强人所难。暖香阁的妈妈在我身上花了无数心血,视我为摇钱树,绝不会轻易放人。那些看似护着我的恩客,也无人会真正为了我一个风尘女子,去得罪妈妈背后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妾身……已走投无路。前日妈妈明言,下月盐商林老爷便要来接人,若我再不从,她便要用强……”

她抬起泪眼,眼中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般的渴望与恐惧:“先生非寻常人,妾身能感觉得到。您连薛家都敢直言得罪,或许……或许有办法能帮妾身?妾身不敢求先生与那些势力硬抗,只求先生……能为妾身指一条明路,或者,哪怕只是一点点希望……妾身愿倾尽所有积蓄,只求赎身,远走他乡,隐姓埋名,了此残生也好……”

说到最后,她已是泣不成声,瘦削的肩膀不住颤抖,那份长久压抑的屈辱、恐惧以及对自由的深切渴望,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出来。

陆明渊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梨花带雨、却依然竭力保持着一份尊严的女子,心中不禁动容。芸娘的处境,比柳文清更为绝望。柳文清尚有血仇为动力,有读书人的身份与律法作为潜在的武器。而芸娘,一个被卖入风月之地的孤女,她的“商品”属性决定了她的命运几乎完全掌握在他人手中。律法?在这等地方,往往形同虚设,甚至成为压迫者的帮凶。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微薄的积蓄、残存的才艺,以及那点不肯彻底泯灭的、对“人”的尊严的执着。

她今日向自己求助,绝非一时冲动。她是经过仔细观察与绝望挣扎后,才选择了这个看似最不可能、却也可能是唯一希望的“墨先生”。这份识人的眼力与在绝境中仍不放弃寻求出路的勇气,本身就值得尊重。

“芸娘姑娘,先请坐下。”陆明渊声音平和,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芸娘依言坐下,用帕子拭去泪水,紧张又期盼地望着他。

“姑娘的处境,墨某大致明白。”陆明渊缓缓道,“你想离开,是人之常情。暖香阁不肯放人,也在意料之中。至于那位盐商林老爷……可是府城那位以贩盐起家、与薛家也有往来的林万财?”

芸娘点头:“正是。林老爷……年过五旬,妻妾成群,性情……颇为暴戾。妾身曾见过他对待楼里其他姐妹……”她打了个寒噤,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恐惧说明了一切。

陆明渊沉吟片刻。林万财此人,他有所耳闻,确实是府城一霸,财雄势大,与薛家利益勾结颇深。芸娘若落入他手,下场可想而知。暖香阁老鸨将她卖给林万财,既是为了高价,恐怕也有借林万财之势,彻底断绝芸娘其他念想的意思。

“姑娘的积蓄,大概有多少?”陆明渊问道。

芸娘脸一红,低声道:“这些年……偷偷攒下一些体己,加上客人偶尔赏赐的首饰变卖,大约……有五百两银子。”这对于一个青楼女子而言,已是一笔巨款,但想从视她为金母鸡的暖香阁老鸨手中赎身,恐怕远远不够,何况老鸨已与林万财有约在先。

陆明渊点点头,没有评论银钱多寡,转而问道:“姑娘可曾想过,即便赎身成功,离开青萝镇,那林万财或暖香阁,是否会善罢甘休?你一个弱女子,孤身在外,又如何保障自身安全?”

芸娘脸色更白,显然她也想过这个问题,却找不到答案,眼中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又黯淡下去:“妾身……不知。或许……可以走远一些,隐姓埋名……”

“天下虽大,但若有人真心要找你,也非难事。”陆明渊道,“尤其林万财这等人物,在府城乃至省城都有些关系。”

芸娘闻言,身体微微摇晃,几乎要瘫软下去,眼中尽是绝望。

“不过,”陆明渊话锋一转,“也并非全无办法。”

芸娘猛地抬头,眼中重燃希冀。

“此事的关键,不在于银钱多寡,而在于‘势’。”陆明渊冷静分析,“暖香阁老鸨敢强留你、敢将你卖给林万财,倚仗的是她在此地的经营、背后可能的关系,以及林万财的财势。若要破局,需从这几方面着手。”

他看向芸娘:“首先,需让老鸨觉得,强行留你或卖你,弊大于利,甚至可能引火烧身。其次,需让林万财觉得,为了你,得罪某些人或承担某些风险,并不划算。”

“可是……妾身有什么能让妈妈忌惮、让林老爷退让的?”芸娘茫然。

“你自己或许没有,但可以借。”陆明渊目光深远,“姑娘方才说,有些客人看似护着你?其中可有一些,是真正欣赏你才情、且有一定身份地位,又对林万财或薛家并无好感,甚至可能存有矛盾的?”

芸娘蹙眉思索:“有几位……比如致仕的周御史曾来听曲,对妾身画作颇为赞赏;还有府学的一位陈教谕,为人清正,也曾为妾身赋诗……但他们都是清流文人,未必肯为了妾身这等身份,去与林万财那等豪商直接冲突。”

“不需要他们直接冲突。”陆明渊道,“只需要他们‘知道’这件事,并且在适当的场合,表达一些‘惋惜’、‘不平’之意,尤其是对林万财强买民女(尽管你是乐籍,但亦可做文章)、有伤风化的行为表示非议即可。文人清议,有时亦是一种力量。尤其若是能传到某些看重官声、或与林万财有隙的官员耳中……”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外,姑娘可曾留意,最近镇上关于薛家工坊污染、关于前任巡检突然去职、关于柳秀才上告的种种传言?”

芸娘点头:“妾身处此地,消息还算灵通,自然有所耳闻。”

“薛家如今,正是焦头烂额、风声鹤唳之时。”陆明渊缓缓道,“林万财与薛家勾结颇深。若此时,林万财为了一个女子,再闹出什么强逼之事,引来更多非议甚至官府关注,恐怕薛家也会觉得是节外生枝,未必乐意看到。甚至……可能成为某些人攻击薛家及其党羽的又一个把柄。”

芸娘听得眼中光彩渐亮,她虽不完全明白其中复杂的权谋关联,但也隐约听出,墨先生是在为她寻找可以借力、制造压力的点。

“当然,这些都只是外部之势。”陆明渊最后道,“最关键的一步,仍在于姑娘你自己。你需要让老鸨相信,你决意离开,且已有‘外力’关注此事,她若用强,后果难料。同时,也要准备好足够的‘代价’——不仅仅是银钱。我可以帮你牵线,联系那位周御史或陈教谕的门生故旧,递上你的陈情与部分积蓄,请求他们看在‘怜才’、‘惜弱’的份上,适当施以援手,至少制造一些舆论。我也可以设法,让薛家那边有人‘不经意’地提醒林万财,此时不宜多生事端。”

他看着芸娘,语气郑重:“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姑娘必须有破釜沉舟的决心,且要配合行事,不可走漏风声,不可犹豫反复。此计若成,你或可脱身,但过程必然艰难,且即便成功,你也需立刻远遁,隐姓埋名,很长一段时间内不能再回此地。你……可愿意?”

芸娘没有丝毫犹豫,再次起身,对着陆明渊深深拜下,声音坚定而哽咽:“先生大恩,如同再造!莫说远走他乡,隐姓埋名,便是刀山火海,妾身也愿意去闯!只要能离开这地方,还我自由之身,妾身什么都愿意做!一切但凭先生安排!”

她抬起头,泪水涟涟,眼中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生机与希望。那是对自由的渴望压倒了一切恐惧。

陆明渊点了点头。助芸娘,既是为了成全她这份对自由的渴望,践行自己“自在”之道中对个体解脱的关照;也是顺手在薛家与林万财的同盟之间,再埋下一颗可能引起龃龉的钉子;同时,通过帮助芸娘联络那些清流文人,或许也能为自己后续的计划,拓宽一些信息与影响力的渠道。

这又是一步看似微小、却可能引发连锁反应的棋。

“既然如此,姑娘且稍安勿躁,一切如常,切勿让老鸨察觉异样。”陆明渊嘱咐道,“具体如何行事,我这几天会设法安排,再通知姑娘。记住,此事关乎你生死自由,务必谨慎。”

芸娘重重点头,将陆明渊的每一句话都牢牢记在心里。

离开暖香阁,细雨未停。陆明渊撑着一柄油纸伞,走在湿滑的石板路上,心中思忖着如何具体操作。助芸娘脱身,比他之前任何一步谋划都更直接地涉及一个具体个体的命运,也更多了几分不确定性。但他并无退缩之意。

“红尘炼心,不仅要观大势,亦需体微情。”他望着雨幕中朦胧的街景,心中澄澈,“助一人得自在,亦是‘自在’之道的践行。更何况,这芸娘之事,或许也能映照出这青萝镇权力网络中,另一条脆弱而扭曲的脉络。”

他仿佛看到,那张由薛家、林万财、部分官员以及暖香阁老鸨等共同织就的利益与**之网,在芸娘这微不足道的一点上,正绷紧到了极致。而他,将尝试轻轻拨动这一点,看看这张网,会不会因此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雨丝清凉,落在伞面上沙沙作响,如同命运的耳语。陆明渊的步伐沉稳而坚定,向着小院的方向走去。他知道,柳文清那边尚未有消息,薛家的反扑随时可能到来,而此刻,他又揽下了芸娘这桩棘手之事。

前路愈加纷繁复杂,但他的道心,却在应对这层出不穷的“尘缘”中,愈发凝练通透。这万丈红尘,果然处处是道场,步步是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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