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渊的引导如同春雨润物,悄然改变着栖霞坳的氛围。林枫、林桦这对双胞胎兄妹,在先生的点拨与自身梦境愈发清晰的交叠下,对那口下的感受,已从模糊的好奇与微妙的难过,逐渐升华为一种清晰的、感同身受的。
孩子们的心,尚未被成人的权衡与世故所浸染,他们的感知与情绪,往往最为直接、纯粹,也最具穿透力。那木灵散逸出的哀伤与渴望,如同最细微的涟漪,在成人心中或许只能激起些许隐晦的波澜,却能在他们澄澈的心湖上,映照出清晰的倒影。
陆明渊能清晰感知到,随着兄妹俩对木灵共情的加深,他丹田内的金丹印记中,木灵的那部分意念波动也愈发明显。那不再是单纯的哀伤,而是一种期待被理解渴望被诉说的迫切。
金丹仿佛一面镜子,映照着这份日益强烈的共鸣。
这一日,恰逢春末夏初,栖霞坳依照惯例,要在圣泉边举行一年一度的谢泉祀。仪式由林老根主持,村民们会奉上新收的早熟果蔬、新酿的米酒,祈求山灵继续庇佑坳中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往年,这仪式虽也庄重,却更像是一种走过场的传统,村民们心怀感激,却也带着那份难以言说的复杂心绪。
祭祀前夜,林枫、林桦又做了那个梦。这一次,梦境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从未有过的。他们那团翠绿的光晕被无数灰蒙蒙的细丝缠绕,光晕的每一次脉动都显得那么费力;他们了清晰的、如同孩童呜咽般的啜泣声,充满了无助与渴望;他们甚至到一种冰冷的、令人窒息的束缚感,仿佛自己也被困在了水底。
清晨醒来,兄妹俩眼睛都有些红肿,怔怔地坐在床上,梦境带来的强烈情绪久久不散。
林桦声音带着哭腔,那个绿光......它好难受,它在哭......它说放我出去......我想晒太阳......
林枫用力点头,小手攥得紧紧的:我也听到了!它还说好累......不能动了......先生说过,万物有灵,都喜欢自由自在。它被关在那里,一定难受极了!我们今天去祭祀,是不是......是不是应该跟里正爷爷说说?
梦境中的话语,竟是如此清晰。这不仅是梦境的深化,更是木灵通过这特殊的连接,在直接向两个孩子。
兄妹俩简单吃了早饭,心中那股强烈的冲动让他们无法平静。他们跑去找陆明渊,将昨夜格外清晰的梦境与心中的难过说了出来。
陆明渊静静地听完,看着两个孩子眼中纯真的悲伤与急切,心中既感欣慰,又有一丝不忍。他知道,让两个孩子直面这沉重的真相并率先发声,或许有些残酷,但这也是最可能打破僵局、触动人心的一步。童真之语,往往比任何道理都更具穿透力。
而就在兄妹俩诉说时,他丹田内的金丹印记骤然光华流转!那印记中属于木灵的部分,竟通过两个孩子为媒介,与金丹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强烈共鸣!
陆明渊能清晰感知到木灵的意念:它不想再沉默了,它想通过这两个孩子,让所有人都听到它的声音。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温和地摸了摸他们的头,道:遵从你们内心的感受,诚实地说出你们所感知到的。但记住,要心怀善意,莫要指责。大人们或许有自己的苦衷和顾虑。
说这话时,他丹田内的金丹光华温润,那光芒透过他的掌心,悄然传递给两个孩子一份安定与勇气。
祭祀时辰将至,村民们陆续聚集到圣泉边的空地上。泉边的祭坛已摆上了供品,林老根穿着浆洗得发白的半旧长衫,神情肃穆。气氛比往年似乎多了几分说不清的凝重,或许是因为陆明渊平日的潜移默化,也或许是因为连日的天气有些反常的闷热,让人心绪不宁。
陆明渊站在人群稍后,静静观察。他能感知到,许多村民心中都弥漫着一种莫名的焦躁与不安——那是长期压抑的愧疚,在特定场合下的自然流露。
金丹印记微微发热,仿佛在记录着这一刻的氛围。
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林老根念着代代相传的祷词,声音在寂静的山坳中回荡。大多数村民低着头,神情恭敬,却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陆明渊的目光落在林枫林桦身上。两个孩子站在人群前排,小手紧握,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口泉眼,仿佛能看透水面,直视泉底的哀伤。
金丹印记的共鸣越来越强烈。
就在林老根念完祷词,准备带领众人行礼时,一个清脆而带着明显哭腔的童音,突然打破了肃穆的寂静:
里正爷爷!山灵......山灵它不高兴!它在哭!
众人愕然循声望去,只见林桦不知何时挤到了人群前面,小脸涨得通红,眼中含泪,指着那口汩汩流淌的圣泉,大声说道。
那声音虽稚嫩,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
林枫也站到了妹妹身边,虽然紧张得声音有些发颤,却也同样坚定:是真的!我和妹妹都梦到了!那绿光被好多灰色的线捆着,动不了,它说它想出去,想晒太阳,想跟风一起玩!它在这里......一点也不开心!
孩童的话语,如同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在村民中激起了轩然大波!惊愕、茫然、困惑、甚至一丝被说中心事的慌乱,在人群中迅速弥漫开来。
而就在两个孩子开口的瞬间,陆明渊丹田内的金丹印记骤然光华大放!那光芒虽不外显,却在他体内形成一股温暖而强大的共鸣洪流——
木灵的意念,通过两个孩子的话语,通过这特殊的场合,通过村民们被触动的心弦,终于冲破了五十年的沉默,清晰地传达给了每一个人!
陆明渊能清晰感知到,许多村民的心神在这一刻剧烈震动!那些长期压抑的愧疚、不安、困惑,被孩子们纯真的话语彻底引爆!
小娃子胡说些什么!有老人立刻呵斥,但那呵斥声中,却带着明显的心虚。
桦丫头,枫小子,快别乱说!他们的邻居连忙想去拉他们,但手伸到一半,却僵住了——因为他们看到了两个孩子眼中的泪水,那泪水是如此真实,如此让人心痛。
林老根也愣住了,看着眼前这对平日懂事乖巧、此刻却神情激动认真的兄妹,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林桦却倔强地不肯退后,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声音更大了:我们没有胡说!它就是被关在这里的!它好可怜!我们每年都来谢谢它,可是......可是我们把它关起来,它怎么会高兴?怎么会保佑我们?
林枫也鼓足勇气,大声道:先生教过我们,万物有灵,要爱护,不能为了自己好过,就让别的生灵受苦!山灵帮我们度过了旱灾,我们感激它,可也不能一直关着它啊!它也想自由!
两个孩子的话语,稚嫩却直指核心,没有任何成人世界复杂的利益权衡与道德矫饰,只有最朴素的感知与最直接的善恶判断。他们不理解五十年前的生存绝境,也不懂那些关于地脉契约的复杂道理,他们只是到那泉下灵性的痛苦,并为此感到难过,认为关着它是不对的。
这份源于童真、不掺杂质的与,如同一把无形却锋利的钥匙,狠狠捅破了村民们维持了五十余年的、那层名为感恩祭祀的窗户纸。
许多中老年村民的脸色变了,眼神躲闪,不敢直视两个孩子清澈却充满力量的眼睛。有人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有人捂住脸,无声地流泪;有人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林老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那声音沙哑而颤抖:孩子们......你们......你们不懂......当年......
我们不懂当年有多苦,林枫打断了他,眼泪也流了下来,可是里正爷爷,再苦......也不能一直关着它啊!它也会痛的!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击,击垮了许多人心中最后的防线。
陆明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他能感知到,整个祭祀场地的氛围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从压抑的沉默,到被引爆的愧疚,再到深刻的反思。
而他的金丹印记,在这一刻达到了共鸣的巅峰!印记光华流转,竟开始自动推演接下来的可能性——
村民们围聚在一起,激烈讨论;有人支持解放木灵,有人担忧生计;最终,大家的目光投向了林老根,投向了陆明渊......
那是金丹推演出的未来路径。
陆明渊知道,童真已破开了第一道坚固的——那层将美化为、将合理化的集体无意识。村民们长久以来赖以自我安慰的心理防线,在两个孩子最本真的眼泪与话语冲击下,彻底崩溃。
接下来,是将这崩溃转化为新生的时候了。
祭祀仪式在一种极其尴尬而凝重的气氛中草草结束。村民们沉默地散去,但每个人心中都掀起了滔天巨浪。孩子们的话语,如同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涟漪将久久不散。
林老根站在原地,久久未动。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佝偻、苍老。
陆明渊缓步走过去,轻声道:里正,孩子们的话虽直,却是一片赤诚。
林老根转过身,老眼中含着泪:墨先生......我......我们当年......
当年是为了生存,陆明渊温和道,无人能苛责。但五十年过去了,也许......是该思考新的出路了。
林老根沉默良久,最终重重叹了口气。
夜色渐浓,村民们各自归家,但整个栖霞坳,注定将度过一个不眠之夜。
陆明渊回到老屋,闭目凝神。丹田内,金丹印记光华流转,那光芒中,不仅有木灵的哀伤与渴望,更添了村民们的愧疚与反思,以及两个孩子纯真的勇气。
童言无忌,却往往能直指人心最深处的隐秘。栖霞坳的宁静,已被这纯真而有力的破妄之声,彻底打破。
改变的序幕,已然拉开。
而金丹的推演告诉他:接下来的路,将是人心之变,将是共同选择,将是一段关于救赎与新生的旅程。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清澈而坚定。
前路已明,只待人心凝聚。
而这份凝聚,将是一场深刻的共同修行。
金丹光华流转,照亮着这条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