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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天六重阙:道爷活的就是个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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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1章 陆明渊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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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霞坳的傍晚,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凝重与不安笼罩。祠堂前的空地上,人影绰绰,或蹲或坐,或倚或立,黑压压聚了一片。晚霞将天边烧成一片金红,却照不进人们紧锁的眉宇。关于圣泉的争论,已持续数日,像一根无形的刺,扎在每个村民的心头,稍稍一动,便是锥心的疼。

林老根蹲在最前排,手里那杆磨得发亮的黄铜烟杆许久未动,只是无意识地用拇指摩挲着烟嘴,目光沉沉地望着地面,仿佛要在青石板上凿出答案。他身后,“维稳派”的几位老伙计同样愁眉不展,不时交换着忧虑的眼神。另一边,以林水生为首的“变革派”青年们则挺直了脊背,眼中燃烧着混合了憧憬与忐忑的火苗,却又因前路的未知而显得底气不足。更多的村民挤在中间,脸上写满迷茫,像是被潮水推来搡去的浮萍,既不满于眼前这日渐沉重的“恩赐”,又恐惧那虚无缥缈的“未知”。

妇人们破例被允许聚集在外围,她们紧挨着自己的丈夫或儿子,手中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或低声哄着怀中被不安气氛感染而有些哭闹的孩童。半大的孩子们则挤在人群缝隙或爬上附近的矮墙,伸长脖子,带着懵懂的好奇,打量着这不同寻常的集会。林枫和林桦紧紧挨坐在一起,坐在离陆明渊不远的一截树根上。林枫的小手攥着妹妹的衣袖,嘴唇抿得发白;林桦则睁着一双澄澈的大眼睛,目光在陆明渊和周围的大人之间来回移动,带着远超年龄的关切。

陆明渊没有站在祠堂高高的台阶上,只是搬了张旧方凳,坐在人群前方稍高的平地上。面前一张矮几,仅置一杯清水。他今日未穿塾师长衫,只一身寻常青布短打,洗得有些发白,却更衬得他气质干净。夕阳的余晖斜斜照在他半边脸上,勾勒出沉静平和的轮廓。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用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那目光并不锐利,却仿佛带着温度,能穿透表面的焦躁与困惑,悄然拂过心湖。

祠堂前的香樟树在晚风中发出沙沙轻响,混杂着人们压抑的呼吸和偶尔一两声压抑的咳嗽。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灰、泥土和人群特有的微浊气息。一只归巢的麻雀扑棱着翅膀落在祠堂飞檐上,歪头看了看下方黑压压的人群,又倏地飞走了。

“各位乡亲,”陆明渊的声音终于响起,不高,却异常清晰平稳,像山涧溪流,泠泠地淌入每个人耳中,奇异地抚平了些许躁动,“近日坳中因圣泉之事,议论纷纷,人心难安。墨某不才,来此坳中时日虽短,蒙诸位不弃,以师礼相待,以友朋相交。眼见诸位为此事日夜悬心,争执不下,墨某心中亦难平静。”

他顿了顿,端起水杯,轻轻啜饮一口。清水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也让他的声音更加澄澈。

“今日邀大家一聚,非为评判孰是孰非,更非要将墨某的念头强加于人。”他的目光坦荡地迎向众人,“只想请诸位暂且放下眼前的利害得失,心中的忧惧忐忑,我们一起静一静心,论一论这天地之间、人心之内,一些或许更为根本的道理。”

晚风渐起,拂动他额前几缕未束的黑发。祠堂檐角悬挂的旧铜铃,被风触动,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叮——”,余韵悠长,仿佛为接下来的话语拉开序幕。

“首先,咱们论一论这‘天地有常’。”陆明渊的声音不疾不徐,如叙家常,“日月东升西落,四季寒来暑往,草木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江河奔流不息。天地万物,自有它运转的道理和节奏。这道理,不是人力能凭空造出来的,也不是人力能强行扭转的。”

他望向远处被暮色染成深黛色的山峦轮廓:“五十年前那场大旱,是天地之‘变’,而非‘常’。先人们为了活命,为了子孙能有一口饭吃,不得已,借了那位异人之力,以契约阵法,将泉下初生木灵的生机与咱们坳子的地脉紧紧捆绑在一起。这是改变了此地局部的‘常’,换来这五十多年的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人群中,不少老人缓缓点头,眼中流露出复杂的神色,既有对先人抉择的理解,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愧意。

“此乃绝境之下的权宜之计,”陆明渊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叹息,“可理解,亦可叹。然而,强扭过来的‘常’,终究不是长久之道。那木灵的生机被持续汲取,它的本源在一点点损耗;咱们这片土地,习惯了依靠外来的生机滋养,自身循环生发的能力,也在不知不觉中渐渐变弱。这其中的隐患,近年来天气偶有反常,庄稼长势不如以往那么精神旺相……诸位长者经验丰富,心中想必也有所感。”

林老根握着烟杆的手紧了紧,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叹息。周围几个老农也低声交头接耳,面露忧色。

“天地之大德曰生,”陆明渊继续道,声音抬高了些,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但这个‘生’的道,贵在自然循环,生生不息。就像这山里的树,根扎得深,叶长得茂,落叶归根,又滋养大地,这才是长久的生机。若是竭泽而渔,只依赖一处泉眼,一处灵源,终非正道。”

他的目光从老人们身上移开,扫过那些年轻的父母,扫过林枫林桦,最后落向更远处苍茫的暮色。

“其次,咱们论一论这‘万物有灵’。”

听到这个词,不少村民神情微动,尤其是孩子们,眼睛亮了起来。

“泉下的木灵,乃天地灵秀孕育而生。它或许形态未明,意识朦胧,但它渴望自由生长、伸展枝叶、沐浴阳光雨露的本心,与那山间每一棵树、林中每一只鸟兽,甚至与我们这些自诩为万物灵长的人,并无根本的不同。”陆明渊的语气变得格外温和,带着一种共情的力量,“孩子们在梦中感受到的哀伤,并非虚妄的臆想。孩童之心,至纯至善,最易与天地间纯净的灵性产生共鸣。那木灵的哀伤,是真真切切的。”

林枫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他用力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林桦则伸出小手,轻轻拍了拍哥哥的背。

“我等生而为人,占了灵智之先,本当有更宽阔的胸怀,更高的眼界。”陆明渊的声音回荡在渐浓的暮色中,“真正的爱护,真正的感恩,绝不是将所爱、所感之物,禁锢于方寸之地,只供自己索取享用。而是尊重它的本性,成全它的成长,与它和谐共处,各得其所。昔日先人得木灵生机救命活族,此恩此情,自当永世铭记。然而,报恩之道,亦有高下之分。是继续以恩情为名,行束缚之实,只求保住眼前的安逸?还是忍一时之痛,放它自在,还它本来面目,以此彰显我辈的心性器量、真正的不忘恩义?这其中的抉择,考验的,正是我们的本心。”

年轻的村民们眼中燃起了光,仿佛一直模糊不清的前路,被这几句话照亮了一角。而一些原本坚决的“维稳派”,脸上也露出了挣扎和思索的神情。

“最后,”陆明渊的声音愈发沉静,却字字清晰,敲在每个人心上,“咱们论一论这‘因果循环’。”

祠堂前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风声都似乎小了下去。

“昔日之因,结成今日之果。先人因生存所迫,种下此因;我辈承其果实,得了五十多年的安稳丰足,同时也担起了这份责任,心中存了这份愧疚。”他缓缓说道,“如今,这‘果’已显出力不从心的疲态。木灵哀鸣,地气渐滞——大家不妨想想,近一两年,是不是总觉得泉水不如以前那般清冽甘甜?田里的虫害似乎多了一些?夜里的风有时也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滞闷?”

人群中响起一片低低的附和声,许多细节被点破,之前朦胧的感觉变得清晰起来,带来更深的惶恐。

“此乃因果循环,报应不爽。”陆明渊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宿命般的重量,“然而,因果并非一成不变的宿命,循环也并非只能沿着旧路。今日我们的抉择,就是在种下来日之新因。是延续旧日的因,坐等其恶果渐渐显露,将更沉重的包袱留给子孙?还是勇于担当,斩断这条不当的束缚之链,哪怕承受短暂的阵痛与不确定,去换取长久的心安理得,去开创一个新的、更健康、更持久的循环?”

他的话语到此戛然而止。没有激昂的号召,没有具体的方案,只是将“天地有常”、“万物有灵”、“因果循环”这三个朴素却直指根本的道理,掰开了,揉碎了,平和地摊在众人面前。

祠堂前一片寂静。只有晚风穿过树林的呜咽,远处溪流潺潺的水声,以及人们或粗或细的呼吸声。许多人低下了头,陷入深深的沉思。林老根眉头紧锁,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但那锁住的已不仅仅是忧虑,更像是在进行一场极其艰难的内在权衡与撕裂。林水生等年轻人,则感到一股热流在胸中激荡,仿佛一直憋在心里的那口气,终于被人道破,找到了依凭。

孩子们或许听不懂所有深奥之处,但他们能感受到那股笼罩全场的、庄严而令人心安的“场”。林枫抹去眼泪,挺直了小胸脯;林桦依偎着哥哥,眼中闪烁着信赖的光芒。

陆明渊看着众人脸上神色的变化,知道话语的种子已经播下。他再次开口,声音更加平和,如同总结,也如同开启另一扇门:

“墨某今日所言,仅是一家之浅见,抛砖引玉,供诸位参考。此事关乎全坳男女老幼的福祉,关乎天地自然的伦常,更关乎我等每一个人的心性修行。如何抉择,终须诸位集思广益,审慎权衡。或许,答案并非只有‘放’与‘不放’这非此即彼的两条路。”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人群,缓缓说出那个酝酿已久的可能性:

“是否有可能,在确保坳子基本生计不会遭受毁灭性冲击的前提下,寻得一条‘共生’之路?既能尊重木灵的自由本性,放其主体脱困归真;又能引导或恳请其念及这段因果,自愿留下一缕灵性本源,与此地新生的‘诚念’与‘守护之志’相结合,形成一种平等、自愿、可持续的灵性共鸣,继续温和润泽这片土地?而坳子自身,也当借此契机,逐步恢复、增强自身的生发循环之力。此路或许需要更大的智慧,需要面对未知的勇气,需要承担转变的阵痛,但或许,这才是真正的‘解铃还须系铃人’之道,才是我们对先人恩情、对天地自然、也对自家良心,最好的交代。”

言罢,他不再多说。重新端起水杯,静静啜饮,将一片充满思辨、挣扎与可能性的暮色,彻底交还给栖霞坳的村民们。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彻底没入西山,青灰色的暮霭笼罩下来。祠堂前并未立刻人散。起初是窃窃私语,继而声音渐渐大了起来。不同立场、不同年龄的村民开始尝试交流,语气不再像往日那般充满火药味和对立,而是多了几分探究、几分商量、几分共同的迷茫与期望。

林老根终于点燃了那锅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看向身边的老伙计,声音沙哑:“他说的……‘共生’……能成吗?”

没有人立刻回答。但沉默本身,已是一种转变的开始。

陆明渊悄然起身,提着旧方凳,无声地穿过渐渐热烈起来的议论人群,向老屋方向走去。他的身影融入渐浓的夜色,而身后祠堂前的空地,却仿佛被点燃了一簇簇思考的篝火,在夜风中明明灭灭,照亮着一张张寻求出路的脸庞。

他心中那份关于元婴凝结的清晰预感,在这片因“论道”而引发的、充满了新旧碰撞、良知苏醒、未来探寻的庞大而鲜活的“红尘道韵场”中,如同经历了春雨的种子,勃发出前所未有的生机与力量。

道心通明,契机已至。风,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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