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彻底驱散了山坳中最后一缕夜色,天光大亮。栖霞坳从沉睡中苏醒,炊烟袅袅,鸡鸣犬吠相闻,梯田里已有勤快的农人开始了一日的劳作。然而,与往日的宁静祥和相比,今日的坳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混合了紧张、期待、释然与隐隐不安的气氛。
陆明渊昨夜成就元婴时,那温和却宏大的道韵洗礼虽未惊动凡人,却让许多村民在睡梦中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与清澈,仿佛压在心头的巨石被移开了一角,呼吸都顺畅了几分。更重要的是,连日来的激烈思辨、深夜聚谈、以及陆明渊那番“论道”的指引,让村民们心中关于“圣泉”的挣扎与抉择,已然渐渐清晰,凝聚成一股趋向“改变”与“共生”的集体意志。林枫、林桦兄妹那纯真的泪水与话语,更是像一面不染尘埃的镜子,时刻映照着每个人内心深处未曾泯灭的良知。
时机,已然彻底成熟。
陆明渊并未大张旗鼓地召集众人。他只是如同往常每一个清晨般,简单洗漱,推开院门,步履从容地向着圣泉所在的方向走去。他的气息平和内敛,与往常的“墨先生”似乎并无二致,但那种源自生命层次跃迁后、自然流露的沉静气度与隐约道韵,还是让一些心有所感的人察觉到了不同。
林老根早早便蹲在自家门槛上抽烟,烟锅明明灭灭,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跟随着陆明渊的背影。林枫和林桦似乎心有灵犀,也悄悄从家里溜出来,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小脸上满是紧张与期盼。渐渐地,一些早起或在附近劳作的村民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计,默默汇聚过来,人群越聚越多,却都保持着一种奇异的安静,只是远远地望着,目光复杂。
泉眼依旧静静地躺在山坳深处,被几块光滑的巨石半环绕着。清澈的泉水汩汩涌出,顺着人工开凿的石槽流入下方的蓄水池,再通过竹管引向各家各户与田间地头。在寻常村民眼中,这里只是赖以生存的水源和祭祀之地,那无字的石碑与简陋的祭坛,承载着五十多年的感激与隐秘的愧疚。但在陆明渊已然质变的【自在照影】神通之下,泉眼深处的一切纤毫毕现——那缕被古老契约阵法温柔而牢固地禁锢、与地脉生机强行捆绑、散发着哀伤与渴望的木灵本源脉动,清晰得如同掌上观纹。同时,他也“看”到了那禁锢阵法与地脉、与村民血誓残留之间的复杂能量联结,如同一个精密而残忍的生态锁链。
他走到泉边,并未立刻施法。而是先整了整本就整洁的衣袍,神情庄重,向着那汩汩涌动的泉眼,也是向着泉下那被禁锢了五十余载的木灵,深深躬身,行了一个古礼。
这一礼,沉默却沉重。是代表栖霞坳的先人与今人,对这份持续了半个多世纪的、混合了“救命之恩”与“亏欠之债”的复杂因果,致以最郑重的致意、最真诚的感谢,以及最深切的歉意。
礼毕,他直起身,就在泉边一方较为平坦的青石上盘膝坐下。心神沉静,丹田之中,那尊小小的自在元婴光芒微绽,精纯磅礴的自在道力开始按照玄奥的轨迹缓缓流转。他并未打算以蛮力强行破开那古老的禁锢阵法——那样固然直接,却可能因骤然切断所有联系而导致阵法反噬,伤及木灵本源,也可能对已与之紧密相连的地脉造成不可预知的损伤,更重要的是,那是一种粗暴的“断”,而非他追求的“解”与“共生”。
他选择的,是更高明、也更契合“自在”之道的“沟通”与“引导”,以新生元婴之力与神通为桥梁。
【自在照影】神通被他催发到当前极致。心神化作一道无比温和、清晰、充满善意与理解力的意念流,如同最轻柔却又无孔不入的月光,小心翼翼地绕过那禁锢阵法表层的防御与干扰,径直穿透,抵达了木灵那朦胧却充满渴望的意识核心所在。
没有言语,只有纯粹意念与情感画面的传递。
他将这些日子以来,栖霞坳村民们的痛苦反思、日益清晰的愧疚、对“共生”之路的探索与渴望、以及最终趋向于“尊重自由、寻求新约”的集体决意,化作一幅幅充满真诚悔悟、坚定善意与对未来期许的画面与情感洪流,源源不断地传递给那哀伤沉睡的木灵。同时,他也毫无保留地、清晰地去感知和接纳木灵那最原始、最本真的渴望——对阳光雨露的无尽向往,对根须自由伸展于大地之下的渴望,对与山川草木、飞鸟走兽和谐共鸣的期盼,以及对这漫长禁锢的疲惫与哀伤。
“吾知汝苦,灼灼如焚;亦知汝愿,昭昭如日。”
陆明渊以意念传达,声音(意念)平和而充满力量,带着元婴修士特有的、令人信服与安心的道韵。
“昔日困汝于此,实乃此地先人为求族群延续、于绝境无奈之下所行之举。其心可悯,其情可原,然其法有亏,累汝至今。此非本心之恶,实乃生存之迫。”
“今此地之民,历经迷惘挣扎,已明其非,深怀愧疚。愿偿旧债,解汝枷锁,还汝自在之身,归汝山林自然。”
他略微停顿,将“共生新约”的意念清晰呈现:
“然,此地地脉,承汝生机滋养五十余载,二者牵绊已深,几为一体。骤然分离,恐损汝本源灵性,亦伤此地自然生息之循环,非为上策,亦非吾等所愿。”
“故,吾有一法,愿与汝共商:吾可助汝解脱此枷锁禁锢,还汝自由之身,任汝翱翔天地,归真返璞。同时,若汝念及此段特殊因缘,对此地生灵存有半分眷顾,可自愿留下一缕本源灵性,与此地新生之‘诚念’、‘悔悟之心’及‘未来守护之志’相结合,形成一种全新的、平等的、自愿的灵性共鸣纽带。”
“此纽带,非是束缚,而是约定。汝可借此,继续温和润泽此方水土,然非被迫汲取,而是自愿馈赠;此地生灵亦将心怀感恩,善加守护,并逐步恢复自身生发之力,减少对汝灵性的依赖。如此,可保汝本体自在,亦为此地留下一线生机与善缘,开启一段平等共生、和谐互益的新循环。汝意,如何?”
他的意念平和、诚恳,充满了对木灵意愿的尊重,毫无强迫之意。更重要的是,他传递而来的村民们的悔悟、善意、以及寻求新路的决心,是通过【自在照影】真实感知到的,是真实不虚的集体心念。林枫林桦梦中感应的泪水与话语,村民们的深夜聚谈与反思,林老根等人的艰难转变……所有这些真实的情感与事件,都通过陆明渊的意念桥梁,让木灵真切地“感受”到了。
泉眼深处,那团一直沉浸在哀伤与疲惫中的翠绿色灵性光晕,骤然剧烈地脉动起来!
先是强烈的困惑与难以置信——自由?解脱?有人类愿意主动放开它?紧接着,是如潮水般涌来的惊喜与感动,那被禁锢了半个多世纪的沉重哀伤,如同遇到暖阳的冰雪,开始迅速消融,化为一种新生的、近乎颤栗的雀跃与对广阔天地的无限向往。它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理解”,感受到了久违的“尊重”,更感受到了一种充满希望的“可能性”。
木灵的意识虽然朦胧,但其本能与灵性对善恶、真假的感知却极为敏锐。它清晰地感知到了陆明渊意念中的真诚与善意,也“触摸”到了那些村民心中复杂的、但趋向于善的情感变化。对于陆明渊提出的“共生新约”,它几乎没有太多犹豫。
它渴望自由,渴望回归山林,那是它的天性。但它对这片生活了(尽管是被迫)数十年的土地,对这片土地上那些如今心怀悔悟与善意的生灵,尤其是对那两个能与它产生纯净共鸣的孩子,也确实存有一份微弱的、源自同处多年的亲近感与一丝天然的眷恋。留下自愿的一缕灵性,延续一份善缘,同时获得真正的自由……这个选择,让它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圆满与释然。
木灵同意了。它以最为清晰的灵性脉动,向陆明渊传递了肯定、感激与迫不及待的意愿。
感应到木灵清晰而强烈的回应,陆明渊不再迟疑。他双手于胸前开始结印,动作舒缓而充满韵律,仿佛在演奏一曲无声的天地乐章。丹田中,自在元婴道力沛然涌出,却并非化作暴力冲击的能量,而是如同亿万道最灵巧、最精微的能量触手,在【自在照影】神通对禁锢阵法每一个节点、每一道灵力流转轨迹的洞察下,配合着木灵自身那勃发的、对“自由”的强烈渴望之力,开始从阵法最核心、最本质的契约联系处,进行轻柔而坚定的“瓦解”与“转化”。
这不是破坏,而是更高明的“解开”与“重塑”。如同一位大师在拆解一个复杂而古老的绳结,需要极致的耐心、精准到毫巅的控制力、以及对绳结本身结构的深刻理解。陆明渊全神贯注,自在道力化作无数细若发丝、却又坚韧无比的能量丝线,渗入禁锢阵法的核心符纹与地脉联结处,一点一点地抚平因强行捆绑而产生的灵力冲突与扭曲,引导被阵法强行扭结的地脉之气平稳、柔和地回流原位,同时,将那由村民先祖血誓与异人符咒构成的、代表“单方面索取与禁锢”的旧契约联系,以一种充满祝福与平等意味的方式,逐步转化为一种更加温和、更加平等、基于双方自愿的“灵性共鸣通道”。
过程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泉眼周围,并无地动山摇、光芒万丈的惊人异象。只有那汩汩的泉水,似乎变得更加清澈透亮,涌动得更加欢快活泼。泉眼深处,偶尔有更加浓郁的翠绿色光华一闪而过,如同喜悦的眨眼。空气中,逐渐弥漫开一股令人心旷神怡的、混合了雨后山林、新生草木与百花初绽般的清新灵气气息,越来越浓。围观的村民们不由自主地深吸着气,感觉多日来的疲惫与心头的郁结都随之消散了不少,精神为之一振。
林枫紧紧握着妹妹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泉眼;林老根早已站直了身体,手中的烟杆不知何时已熄灭,苍老的面容上,紧张、期盼、释然、感慨,种种情绪交织。
终于,当陆明渊将最后一道扭曲的契约符纹抚平,将最后一缕地脉之气引导归位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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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啵……”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水泡破裂又似琴弦轻断的声响,在灵觉层面清晰响起。那层笼罩泉眼深处、无形无质却存在了五十多年的禁锢屏障,彻底烟消云散!
“呜——”
一声悠长、欢快、充满解脱与新生喜悦的灵性清鸣(常人不可闻,但灵魂可感),自泉眼深处冲天而起!紧接着,一道柔和却生机勃勃、翠绿欲滴的光华,如同挣脱牢笼的翠鸟,自泉水中激射而出,在空中迅速凝聚成一个拳头大小、光芒流转不定的翠绿色光团!
光团在空中欢欣雀跃地盘旋数周,洒落点点充满生机的绿色光雨。光雨落入下方田地,禾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更加青翠挺拔;落入溪流,水流愈发清澈欢畅,甚至隐隐有微光闪烁;落入围观村民身上,只觉通体舒泰,一些陈年暗疾都似乎轻了几分;更多的光雨则洒向了四周的山林,一时间,远近草木无风自动,沙沙作响,仿佛在欢迎与回应。
光团在空中停留了片刻,仿佛在向陆明渊致以最深的谢意,也向下方那些心怀愧疚与期盼的村民,投去一道温和的、代表着谅解与祝福的意念。随后,它依依不舍地绕着整个栖霞坳低低盘旋了一整圈,仿佛在与这片生活了数十年的土地做最后的告别与祝福。
最终,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村民们虽看不见光团本体,却能清晰看到那洒落的光雨与感受到那股欢欣解脱的意念),那翠绿色的光团主体,发出一声更加清越的鸣响,骤然加速,化作一道流光,向着远方苍翠连绵、云雾缭绕的群山深处,义无反顾地飞掠而去,转眼间便消失在天际云霭之中。
它,彻底自由了!回归了属于它的广阔天地。
而在光团离去的同一瞬间,泉眼之中,一缕更加精纯、更加温和、明显带着“自愿”与“约定”气息的翠绿色灵性本源,缓缓沉淀下来,如同最温柔的种子,悄然融入了泉眼、融入了地脉、融入了整个栖霞坳的山川气息之中,也与村民们心中那份新生的“诚念”、“守护之志”以及方才目睹解脱而生的感动与释然,产生了玄妙的共鸣,形成了一种全新的、平等自愿的、可持续的灵性循环。
圣泉依旧流淌,泉水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澈、甘冽、充满生机。但所有人都明白,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束缚解除,旧债得偿,愧疚释然,希望新生。一段基于平等与善意的全新关系,于此地悄然萌芽。
陆明渊缓缓收功,睁开双眼,眸中清亮平和。他看向不远处——林老根已是老泪纵横,却带着释然的笑容,向着圣泉方向,也是向着木灵离去的方向,深深鞠躬;林枫林桦兄妹紧紧抱在一起,又哭又笑;许多村民都默默流下了眼泪,但那泪水不再是悲伤与焦虑,而是解脱与感动;更多人则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背负半生的重担,脸上露出了久违的、轻松而充满希望的笑容。
栖霞坳的这段沉重因果,至此,终于了结了大半。剩下的,便是村民们如何以行动去践行他们心中的“新约”,在这片重获新生、也重获自我的土地上,依靠自己的智慧、勤劳与对自然的敬畏,开创真正属于他们的、与万物和谐共处的未来。
而他,陆明渊,初成元婴的第一件事,便是促成并见证了这一场关乎自然伦理、生命尊严与心灵解脱的善意转变。
这,或许正是他“自在”之道最好的践行开端与印证。
晨光正好,山风送爽,新的生机,在这片古老的山坳中,静静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