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阙庭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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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2章 对“死亡”本身的嫉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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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

玄京城终于从白日的酷热中挣脱出来,晚风带上了几分难得的凉意,吹拂过沉寂的宫阙,卷动着檐下寂寞的风铃,发出零星几声清脆的叮咚。

一轮将满未满的明月高悬天际,清冷的光辉如水银泻地,将层叠的殿宇飞檐勾勒出明暗交织的轮廓,如同蛰伏的巨兽。

白日里的一切喧嚣、躁动、暗涌,似乎都被这无边的夜色吞噬、抚平,只留下无边的寂静,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寥落。

凤仪宫的值守太监抱着拂尘,靠在廊柱下,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偶尔被巡夜侍卫整齐而轻缓的脚步声惊醒,茫然四顾片刻,又陷入昏沉。

几个守夜的宫女聚在耳房外的小杌子上,就着一盏昏黄的羊角灯,低声做着针线,手指翻飞间,偶尔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陛下今夜,又宿在娘娘这里了。

只是这凤仪宫的夜,总是静得过分,静得让人心头莫名发慌。

距离那场因一方手帕引发的无声冲突,已过去数日。

表面上看,一切似乎恢复了原状。

皇后依旧沉静地处理着宫务,陛下依旧会来,两人之间维持着一种脆弱而诡异的平衡。

但伺候的宫人们都能感觉到,那平静水面下的暗流,似乎更加汹涌了。

此刻,内殿寝宫。

鲛绡帐幔低垂,隔绝了窗外大部分的月光,只在边缘透进些许朦胧的清辉。

帐内空间变得私密而逼仄,空气中弥漫着安神香清浅的气息,以及……两人之间那种无声对峙后残留的、冰冷的张力。

江浸月已经睡着了。

她侧卧着,面向床榻里侧,呼吸清浅均匀,墨缎般的长发铺满了枕畔,衬得那张脸在昏暗光线下愈发苍白剔透,如同上好的冷玉雕琢而成。

白日里那双清冷如寒星、或带着压抑怒火的眸子此刻紧闭着,长而密的睫羽在眼下投下两弯柔弱的阴影,淡化了她醒时的锋锐与疏离,竟显出一种罕见的、毫无防备的脆弱。

顾玄夜却没有睡。

他半靠在床头,身上随意搭着锦被的一角,玄色寝衣的衣襟微敞,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

他就这样,在几乎完全的黑暗里,借着帐幔缝隙透入的那点微光,沉默地、长久地凝视着身边熟睡之人的侧影。

殿外隐约传来三更的梆子声,悠长而空灵,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这深宫的夜,他经历过无数。

幼年时在冷宫,是饥寒交迫、担惊受怕的漫漫长夜;少年时在波谲云诡的夺嫡路上,是殚精竭虑、枕戈待旦的不眠之夜;登基之初,是权衡各方、稳固权势的焦灼之夜。

可没有哪一夜,像现在这般,让一种无力感如同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上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窒息。

他的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她的轮廓,从光洁的额头,到挺秀的鼻梁,再到那缺乏血色的、总是紧抿着的唇瓣。

她是真实的,温热的,就在他的触手可及之处。

他拥有她,以世间最名正言顺的身份——她是他的皇后,他天下皆知的正妻。

他可以用强权禁锢她的人身,可以用手段斩断她与外界的联系,甚至可以……在身体上占有她。

可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他永远也触碰不到,永远也无法真正拥有。

那个男人,楚天齐。

他已经死了。

死在了宸军攻破永熙城的那一天,死在了她的面前,还是为了护着她。

他死得那般壮烈,那般决绝,用最惨烈的方式,将他自己、连同他对她的那份情意,永远地定格在了那个瞬间。

“陛下以为,夺走一方帕子,便能夺走臣妾的记忆?抹杀已然发生的一切?”

她几日前的诘问,此刻如同鬼魅,再次在他耳边响起,清晰得刺耳。

是啊,他夺不走。

死亡,为那个男人镀上了一层永恒的金边。

他不会再犯错,不会再衰老,不会在漫长的岁月里暴露出任何人性的弱点,不会因为权势、因为其他女人、因为任何原因而可能辜负她、伤害她。

他在她心中的形象,将永远是那个在城破之时,用生命护住她的深情帝王,完美无瑕,无可替代。

而他顾玄夜呢?

他是活着的。

活着,就意味着要面对无穷无尽的变数。

他要日复一日地处理繁重的政务,平衡各方势力,他会疲惫,会烦躁,会因为她的冷漠而失控,会做出一些不够“完美”甚至堪称卑劣的事情——比如,抢夺一方手帕,找一个拙劣的替身。

他需要不断地去证明,去争夺,去维系。

活人,如何去与一个被死亡永恒美化的影子抗衡?

一种前所未有的、扭曲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蕈,悄然在他心底疯长。

他在嫉妒。

不是嫉妒楚天齐曾拥有过她的爱恋——尽管那也让他如鲠在喉。

他是在嫉妒……死亡本身。

他嫉妒楚天齐竟然能以这样一种方式,永远地驻留在她的心底,成为一个无法磨灭、无法超越的符号。

他嫉妒那个男人无需再费力经营,无需再担心失去,就轻而易举地获得了某种意义上的“永恒”。

这份嫉妒,比单纯的愤怒更蚀骨,比得不到回应的爱更绝望。

它源自于一种深沉的无力感,对于时间,对于生命,对于人心易变的恐惧。

他机关算尽,得到了天下,得到了她的人,却似乎永远败给了一个死人,败给了那无法掌控的、名为“死亡”的终极法则。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她微凉的脸颊,却在最后一刻猛地顿住,蜷缩成拳,缓缓收回。

他怕惊醒她,怕看到那双睁开后,只会映出冰冷和疏离的眸子。

只有在这样的深夜里,在她毫无知觉的沉睡中,他才能短暂地、贪婪地凝视这份属于活人的宁静,同时,也被那来自死亡彼岸的阴影,啃噬得体无完肤。

月光悄无声息地移动,帐内的光线更加晦暗。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沉重而缓慢的跳动声,也能听到她均匀的呼吸。

生与死,拥有与失去,现实与回忆,在这一刻,在这张象征着世间最尊贵结合的龙榻之上,形成了最尖锐、最无声的对峙。

他知道,这份对“死亡”的嫉妒,将如同附骨之疽,伴随他往后的每一个夜晚。

这是他所有不甘、所有执念中,最无力,也最深沉的一种。

他赢了天下,赢了活着的对手,却似乎永远输给了那个死在最美瞬间的、已然化作传说和回忆的男人。

窗外,守夜的太监换了一班,细微的脚步声远去。

月亮渐渐西沉,黎明前的黑暗愈发浓重。

顾玄夜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在无边的寂静与黑暗中,独自咀嚼着这份无人可诉、甚至连他自己都感到荒谬而痛苦的——嫉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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