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夜幕总是降临得格外早,也格外沉。
北风呼啸着掠过宫墙,卷起地上零星的积雪,拍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而持续的声响,如同无数只冰冷的手在不停抓挠。
凤仪宫内地龙烧得极旺,驱散了外间的严寒,暖意融融,却莫名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闷。
鎏金蟠龙烛台上的蜡烛静静燃烧,流下汩汩的烛泪,将室内奢华而冰冷的陈设笼罩在一片摇曳的、昏黄的光晕里。
蕊珠为江浸月卸下最后一支珠钗,用玉梳将她浓密如瀑的长发梳理通顺。
镜中的皇后,眉眼低垂,面容在烛光下显得愈发清减,带着一种洗尽铅华后的疲惫。
“娘娘,时辰不早了,可要安歇?”
蕊珠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近日陛下似乎来得愈发频繁,且总是在这样的深夜。
江浸月尚未回答,殿外便传来了熟悉的、沉稳而极具穿透力的脚步声,以及宫人慌忙跪地请安的声音。
蕊珠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连忙退到一旁,垂首恭立。
顾玄夜的身影出现在内殿门口。
他褪去了白日威严的龙袍,只着一身玄色暗纹锦缎常服,墨发未冠,随意披散在肩头,少了几分朝堂之上的凛冽,却多了几分居家的、却也更加不容置疑的侵略性。
他挥了挥手,目光甚至未曾扫过跪地的蕊珠和其他宫人。
“都退下。”
没有多余的言语,语气平淡,却带着帝王天生的威压,不容任何人质疑。
蕊珠担忧地看了一眼皇后,见她没有任何表示,只得与其他宫人一起,悄无声息地躬身退了出去,并轻轻掩上了殿门。
高顺如同一个沉默的影子,守在殿门外,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殿内顿时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炭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窗外愈发凄厉的风声。
顾玄夜走到软榻边,很自然地坐下,仿佛这里是他自己的寝宫。
他手中拿着一卷略显陈旧的《玉台新咏》,书页边缘甚至有些微卷。
他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目光落在依旧坐在梳妆台前的江浸月身上,语气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亲昵,却又隐含命令:“过来。”
江浸月的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她知道反抗无用,只会引来他更加强硬的手段。
她缓缓起身,走到软榻边,却没有依言紧挨着他坐下,而是在离他半臂远的榻沿坐下,姿态疏离。
顾玄夜似乎并不在意她这点无声的抗拒。
他长臂一伸,揽住她的肩膀,以一种不容挣脱的力道,将她带向自己,迫使她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
江浸月身体僵硬,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却被他箍得更紧。
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气混合着一丝室外带来的寒意,将她牢牢包裹。
“别动。”
他在她耳边低语,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温热而危险的意味,
“安静听着。”
他没有看她,而是翻开了手中的书卷。
昏黄的烛光映照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和那卷泛黄的诗集。
他开始读诗。
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一种独特的、属于帝王的沉稳与韵律感,在寂静的殿内缓缓流淌。
他选择的,并非气势磅礴的边塞诗,也非忧国忧民的讽喻诗,而是那些集子中最为缠绵悱恻、哀婉动人的情诗。
“……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
他低吟着,声音里仿佛也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怅惘。
“……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
诗句中的绝望与深情,被他用那种低沉而克制的声音念出,更添几分惊心动魄的力量。
他读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仿佛要将诗句中的每一个意象、每一缕情思,都强行灌注到她的耳中,烙印在她的心里。
他的胸膛随着诵读微微震动,那震动透过薄薄的寝衣,清晰地传递到江浸月紧贴着他的后背。
他是在用他的声音,他的气息,他选择的这些哀婉诗句所营造出的浓烈情感氛围,编织成一张无形却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牢牢困住。
他要她沉浸在他所设定的情绪里,感受他想要她感受的“深情”与“占有”。
江浸月紧闭着眼,努力让自己的心神从这令人窒息的包围中抽离。
她试图去想尚宫局未核完的账目,去想崔莹莹今日汇报的关于各宫用度的异常,去想任何可以让她保持理智和清醒的事情。
然而,他的声音如同魔音灌耳,无孔不入。
那低沉的、带着磁性的诵读声,混合着他胸膛传来的温热和心跳,以及诗句本身蕴含的强烈情感,不断冲击着她的心防。
在她意识稍有涣散,身体不自觉地放松了瞬间的僵硬时,顾玄夜诵读的声音微微一顿。
随即,他揽在她肩头的手,下滑,准确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骤然收紧,带着警告的意味,捏得她骨节生疼。
江浸月吃痛,猛地睁开眼,涣散的神思瞬间被拉回。
他没有看她,目光依旧落在书卷上,仿佛刚才那带着惩罚意味的动作只是无心之举。
但他诵读的节奏却微微加快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继续用他那低沉的声音,将她重新拉回他营造的“声音牢笼”之中。
“……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
他念出这一句时,声音格外低沉,甚至带着一丝沙哑,仿佛真的要将自己的心掏出来,换得她的懂得。
江浸月听着,心底却只有一片荒芜的冰凉。
相忆深?
他们之间,除了算计、利用、伤害和这偏执的占有,还有什么值得“相忆”?
她不再试图挣脱,也不再刻意走神,只是任由他抱着,听着。
身体是温顺的,眼神却是空洞的,如同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精致人偶。
他就这样一首接一首地读着,不知疲倦。
窗外的风声似乎都渐渐远去,殿内只剩下他低沉的诵读声,烛火摇曳,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扭曲而暧昧。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更久。
烛火渐渐微弱,他手中的诗卷也翻到了末尾。
他终于停了下来。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他低下头,下颌抵在她散发着淡淡冷香的发顶,许久,才用一种近乎叹息般的声音,低低地问,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藏的疲惫与不确定:“月儿……这些诗,美吗?”
江浸月没有回答。
她的沉默,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震耳欲聋。
顾玄夜箍着她的手,无意识地又收紧了几分,最终却又缓缓松开。
他没有再逼问,也没有再做其他,只是维持着这个姿势,在渐弱的烛光里,静静地坐着,仿佛要与这怀中的冰冷玉人,一同凝固成这深宫冬夜里,一座永恒而孤寂的雕塑。
声音的牢笼可以囚禁身体,却终究无法抵达那颗早已封闭的内心。
这一夜,他试图用情诗织网,而她,则以沉默为盾,在这场无声的较量中,固守着最后一片不为他所知的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