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末的天气,已然带上了几分初夏的燥意。
日光变得白晃晃的,透过繁密的树叶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蝉鸣尚未兴起,但宫苑角落的几丛蔷薇却开得如火如荼,浓郁的花香混杂着泥土被晒热后的气息,弥漫在空气里,无端让人心头有些烦闷。
这日,顾玄朗因着一卷前朝兵制演变的手札中几处模糊不清的记载,需查阅宫中武库的部分存档,便递了牌子入宫,想着正好可去尚宫局寻崔莹莹——如今这已成为他往来宫闱最理直气壮的理由。
他熟门熟路地来到尚宫局所在的院落,还未踏入值房门槛,便听见里面传来清晰的交谈声。
一个是崔莹莹那特有的、冷静而条理分明的声音,另一个,则是一个清朗温和的年轻男声。
顾玄朗脚步顿住,下意识地停在半开的菱花格扇门外,透过缝隙向内望去。
只见崔莹莹正与一位身着青色官袍的年轻官员站在书案前,两人之间摊开着几卷文书和图册。
那官员身姿挺拔,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一股读书人的文雅与干练,正是新任吏部主事陆文渊。
他此刻正指着图册上的一处,低声解说着什么,崔莹莹微微倾身,听得十分专注,不时点头,偶尔插话询问一两句,两人之间的气氛显得异常融洽和谐。
阳光从窗棂透入,正好落在两人身上,将那专注商讨的身影勾勒得清晰无比。
陆文渊言语间对崔莹莹颇为尊重,而崔莹莹看向他时,眼中也带着明显的欣赏与认可,那是基于同等才智与专业能力而产生的共鸣。
顾玄朗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蜇了一下,一股酸涩夹杂着闷火倏地窜起,瞬间烧得他五脏六腑都不舒服起来。
他认得陆文渊,寒门出身,凭真才实学考取功名,是皇后近来颇为看重、着力提拔的年轻官员之一。
此人年轻有为,品貌端正,尚未婚配……
各种念头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顾玄朗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站在门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觉得里面那幅“才子佳人”商讨公务的画面格外刺眼。
他几乎能想象出,崔莹莹与这陆文渊因公务往来频繁,日久生情……
“王爷?”
一个捧着文书路过的小宫女见到他,吓了一跳,连忙行礼。
屋内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崔莹莹和陆文渊同时转过头来。
“下官参见五王爷。”
陆文渊率先反应过来,躬身行礼,态度不卑不亢。
崔莹莹也敛衽一礼:“王爷。”
顾玄朗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勉强挤出一个算是平和的表情,迈步走了进去,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案上的文书:“本王来得不巧,打扰崔尚宫与陆大人商议公务了?”
“王爷言重了。”
崔莹莹神色如常,解释道,
“陆大人是来送交吏部考核相关的一些存档副本,与尚宫局需对接的部分细则,下官正与陆大人核对。”
陆文渊也微笑道:“正是,一些流程上的细节,需与崔尚宫确认清楚,以免贻误公事。”
“公事要紧,你们继续。”
顾玄朗挥了挥手,自己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随手拿起一本放在那里的《宫苑录》翻看起来,仿佛真的只是偶然到此,顺便等候。
然而,他哪里看得进去一个字?
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着,捕捉着那边两人的每一句对话。
他们谈论的是官员考核、档案管理、流程优化,内容枯燥至极,可听在顾玄朗耳中,那平和顺畅的交流,那偶尔因为观点一致而发出的、极轻的笑声,都像是在他心头的火上浇油。
陆文渊并未停留太久,核对完必要事项后,便告辞离去。
临走前,还对崔莹莹拱手道:“有劳崔尚宫,后续事宜,还需多多费心。”
“陆大人客气,分内之事。”
崔莹莹还礼,亲自将他送至值房门口。
看着陆文渊离去的背影,再看看崔莹莹转身回来时那依旧沉浸在公务思考中的专注侧脸,顾玄朗只觉得胸口那团闷气越发膨胀。
次日,崔莹莹依约前来王府书库。
经过昨夜一场小雨,天气凉爽了些许,庭院中的草木愈发青翠欲滴。
顾玄朗早已在书阁内,却有些心不在焉。
他看着崔莹莹如常般开始整理典籍,动作利落,神情专注,与昨日面对陆文渊时并无二致。
他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直到午间歇息时,两人对坐在窗边的茶案旁,看着窗外廊下挂着的鸟笼里,一只画眉正清脆地鸣叫。
顾玄朗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终于状似无意地,用一种闲谈般的口吻开口道:
“昨日在尚宫局见到的那位陆文渊陆大人,瞧着倒是年轻有为,气度不凡。听闻他出身寒门,却凭自身才学跻身朝堂,家世也清白简单,而且……似乎尚未婚配?”
他说完,目光看似落在窗外的画眉鸟上,眼角的余光却紧紧锁着崔莹莹的反应。
他期待着能从她脸上看到一丝羞涩,一丝慌乱,或者至少是意识到他话中深意的怔愣。
然而,崔莹莹闻言,只是略微抬眸,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像是被打开了某个开关,眼睛倏地一亮,非但没有半分扭捏,反而带着一种发现同道中人的欣喜,语气颇为赞同地接话道:
“王爷也如此认为?陆大人确实才干出众!他于吏治考核、文书档案管理方面见解独到,做事又极细致稳妥,是难得的实干之才。不瞒王爷,下官正想着寻个机会,向皇后娘娘举荐他,吏部考功司眼下正缺一位能担事的员外郎,下官觉得陆大人便是极好的人选!”
她语速稍快,显然对此事思虑已久,此刻得到顾玄朗的“认同”,更是觉得找到了知音,连带着看这位平日里只觉得“人还不错”的王爷,也顺眼了不少。
“……”
顾玄朗端着茶杯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看着她那双清澈见底、写满了“为国举贤”的眸子,听着她那番发自肺腑、毫无杂念的“举荐之词”,只觉得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差点当场呕出血来!
他是在跟她说这个吗?!他是在试探!
是在提醒!是在表达不满!
可她呢?
她居然在想举荐那个陆文渊升官?!
一股难以言喻的挫败感、恼怒感,夹杂着那股憋了一整天的醋意,如同火山喷发般再也抑制不住。
他猛地放下茶杯,瓷杯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吓了崔莹莹一跳。
顾玄朗抬起头,再也维持不住那副云淡风轻的假面,眼神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几分咬牙切齿,几乎是磨着后槽牙,一字一顿地,带着明显的情绪低吼道:
“崔、莹、莹!你眼里除了皇后和公务,还能不能有点别的?!”
这话冲口而出,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和控诉。
崔莹莹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和这句没头没脑的问话彻底弄懵了。
她眨了眨眼,看着顾玄朗那张因怒气而显得有些生动的俊脸,脑子里飞速运转:别的?什么别的?皇后娘娘交代的差事,尚宫局的公务,难道不是最重要的吗?
王爷这是……怎么了?
是觉得她举荐陆大人不够谨慎?
还是嫌她耽误了整理典籍的进度?
她张了张嘴,想要解释自己举荐陆文渊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绝无徇私,也想保证不会影响书阁整理的进度,可看着顾玄朗那几乎要喷火的眼神,她忽然觉得,此刻或许沉默是金。
书阁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窗外的画眉鸟还在不知死活地啾鸣着。
顾玄朗吼完那一句,看着她那全然不知所措、甚至带着点“下官又做错了什么”的茫然眼神,满腔的怒火像是被戳破的气球,噗嗤一下,泄了大半,只剩下无尽的无奈和一种对牛弹琴的深深无力感。
这棵木头……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开窍?
或者说,她这块心田,除了皇后娘娘和那些条条框框的公务,到底还能不能种下点别的东西?
他挫败地抹了把脸,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终究是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