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宫的朱红宫门,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闭合,发出沉重而滞涩的声响,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门外,是六宫或明或暗的窥探、幸灾乐祸的私语、以及德妃周静仪接手宫务后刻意营造出的、与往日不同的肃杀氛围。
门内,时间却仿佛骤然放缓,沉淀为一种与外间喧嚣截然不同的、近乎凝滞的寂静。
禁足的旨意如同无形的枷锁,将这座昔日权力中心的宫殿,暂时变成了一座精致而孤立的牢笼。
守卫增加了,巡逻的频率也密集了,任何进出都需要经过严格的盘查,尤其是皇帝亲信太监高顺那双看似恭谨、实则锐利的眼睛。
然而,对于江浸月而言,这突如其来的“静思己过”,并非全然是坏事。
至少,它暂时隔绝了那些令人厌烦的、充满算计与恶意的目光,给了她一个难得的、可以暂时敛起锋芒、从容布局的空间。
她并未如外人想象的那般焦躁或颓唐。
每日,她依旧按时起身,在宫苑内缓步而行,看看那些在宫人精心照料下依旧生机勃勃的花草,或是坐在临窗的榻上,执一卷书,静静地阅读。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神情淡漠得仿佛外间的一切风波都与她无关。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份平静之下,潜藏着何等汹涌的暗流。
崔莹莹,便是这暗流最重要的传递者。
作为皇后心腹,又是新任的尚宫,她仍有合理的理由出入凤仪宫,向被禁足的皇后“禀报”宫务——尽管这宫务已暂时由德妃掌管。
每一次进出,她都需承受高顺以及各方眼线毫不掩饰的审视。
这日午后,蝉鸣嘶哑。
崔莹莹端着一盘新进的时令水果,步履沉稳地走入凤仪宫内殿。
她先是将果盘轻轻放在江浸月手边的矮几上,然后如同往常一般,开始低声“禀报”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哪处宫殿需要修缮,哪位低阶妃嫔染了风寒,尚宫局近日的用度明细……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殿外可能存在的耳目听到个大概。
然而,在她垂首整理果盘的动作掩护下,几枚看似随意摆放的蜜枣下,压着一卷细如小指的、以特殊药水书写过的纸条。
江浸月目光依旧落在书卷上,指尖却似无意般拂过那几枚蜜枣,那卷纸条便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她的袖中。
“有劳崔尚宫。”
江浸月抬起眼,语气平淡,
“如今德妃妹妹掌管宫务,诸事繁杂,你需得多多协助,不可懈怠。”
“奴婢谨记娘娘教诲。”
崔莹莹躬身应答,眼神交汇的瞬间,彼此都已明了。
崔莹莹退下后,殿内恢复了寂静。
江浸月放下书卷,走到窗边,借着明亮的光线,展开那卷纸条。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的,并非宫务,而是宫外通过各种渠道汇集来的信息,以及她需要下达的指令。
第一条,是关于凌风旧部的整合。
凌风虽远在边塞,但他一手带出的部分亲信将领,或因轮换,或因其他缘由,已陆续回京或在京畿附近驻防。
这些人,对凌风忠心耿耿,而凌风,如今效忠于她。
纸条上详细列出了几个关键人物的姓名、职位以及近期动向。
江浸月沉吟片刻,取过特制的墨水与细笔,在一张空白信笺的背面,写下简短的指示:“稳其位,观其行,待时机。所需银钱,由沈家旧部渠道支应。”
她不会贸然接触,但必须确保这股潜在的军事力量,不会因她暂时的失势而离心,或在关键时刻被他人拉拢。
第二条,是关于文官体系的渗透。
陆文渊等寒门官员,因她之前的举荐而得以擢升,如今已是她在外朝重要的耳目与喉舌。
麝香风波起,朝中必有不利于她的言论。她需要他们保持冷静,暂避锋芒,同时密切关注林丞相一党以及那些宗室亲王的动向,尤其是他们对德妃掌权的态度。她提笔写道:“蛰伏勿动,静观其变。留意吏部考功司员外郎王璞之缺。”
王璞是林婉的远房表亲,位置关键,若能寻得错处取而代之,便能楔入吏部要害。
第三条,则是关于后宫内部的梳理。
德妃周静仪表面温和,实则心机深沉,她掌权后,必然会安插亲信,排除异己。
那些曾因皇后新政而受益、或明确向她靠拢的低阶妃嫔和管事宫人,此刻必然人心惶惶。
江浸月需要安抚他们,并指示崔莹莹,利用尚宫局的职权,尽可能保住那些关键位置上的人,至少,不能让他们被轻易清洗。
“名单所列之人,尽力保全。若事不可为,弃车保帅,但需留其家人后路,以安其心。”
恩威并施,方能让人死心塌地。
她写得很快,字迹娟秀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每一条指令都清晰明确,直指要害。
写完,她将信笺以特殊手法折叠,藏入一个中空的玉簪之内。
这玉簪,明日会由一位负责送换洗衣服的、看似毫不起眼的粗使宫女带出,经由几条隐秘的线路,最终送达宫外沈家旧部掌管的商铺。
做完这一切,窗外日头已西斜。
瑰丽的晚霞将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映照着沉寂的凤仪宫,竟生出几分悲壮的意味。
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苏雪见来了。
她如今是少数被允许探视皇后的人之一,每次来,都带着她亲手做的点心或绣品,美其名曰“为娘娘解闷”。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
苏雪见盈盈下拜,目光快速而担忧地扫过江浸月,见她神色如常,才稍稍安心。
她将食盒放下,里面是精致的荷花酥和一碗冰镇莲子羹。
“苏妹妹有心了。”
江浸月示意她起身,语气温和了些许。
对于这个心思纯净、对自己抱有特殊依赖的女子,她愿意给予几分难得的温情。
苏雪见在一旁坐下,轻声说着些宫中趣闻,试图驱散殿内的沉闷。
她提到德妃如何雷厉风行地整顿尚仪局,如何调整了各宫份例的发放流程,也提到惠妃似乎仍不死心,暗中还在追查麝香的“真凶”。
江浸月静静地听着,偶尔颔首,并不评论。
苏雪见的存在,像是一道柔和的光,短暂地照亮了这被阴谋与算计充斥的宫殿一角。
然而,无论是江浸月还是苏雪见自己都明白,这片刻的宁静,不过是暴风雨中短暂的间歇。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凤仪宫内的烛火次第亮起,将江浸月独自坐在窗前的影子拉得悠长。
禁足的半月,于她而言,不是惩罚,而是一场被迫的、却也必要的蛰伏。
宫墙之外,因她指令而动的各方势力,已如同精密的齿轮,开始悄然运转。
凌风的旧部收到了安抚与暗示;陆文渊等人按下了躁动,开始更隐秘地收集对手的罪证;
崔莹莹在尚宫局内,与德妃安插的人进行着无声的较量;宫外的沈家商业网络,则如同无形的血脉,将资金与信息输送到需要的地方。
她失去的,是表面的风光与权柄;但她正在编织的,是一张更深、更广、也更牢固的网。
顾玄夜以为用“善妒”的罪名和禁足可以打压她,却不知,这恰恰给了她喘息和整合的机会。
她抬起手,轻轻抚过窗棂上冰冷的雕花,目光穿透沉沉的夜色,望向乾元殿的方向,唇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静思己过?
她思的,是如何将这棋局,盘活。
她过的,是那些胆敢与她为敌之人,未来的下场。
凤仪宫的寂静之下,权力的暗流,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汹涌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