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近中秋,宫中的气氛却并未因佳节将至而显得轻松。
皇后虽解了禁足,凤印却依旧在德妃周静仪手中把持,六宫事务看似井井有条,底下却暗流涌动。
惠妃林婉因麝香之事对皇后恨意未消,德妃表面平和,手段却愈发老练,不动声色地巩固着自己的势力。
皇帝顾玄夜则似乎沉浸在他的“固本培元”大业中,对后宫琐事过问渐少,只是偶尔望向凤仪宫方向的目光,依旧深沉难测。
这一日,内务府循例在宫中最大的畅音阁前广场,筹备中秋夜宴的布置。
各式各样的宫灯、彩绸、几案、器皿堆积如山,太监宫女们穿梭不息,人声略显嘈杂。
因涉及诸多物资调配与人员安排,作为尚宫局实际主事者的崔莹莹,自然需到场监督协调。
她穿着一身藕荷色尚宫官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仅簪一支素银簪子,显得干练而清冷。
她站在廊下,手中捧着一卷清单,目光锐利地扫过广场上忙碌的景象,不时低声对身边的掌事宫女吩咐几句,指出何处灯笼挂歪了,何处彩绸系得不够齐整,声音平稳,条理清晰,将一切安排得妥妥帖帖。
五王爷顾玄朗,便是这时“恰好”路过此处的。
他今日穿着一身宝蓝色暗纹锦袍,腰束玉带,手持一柄折扇,显得风流倜傥,卓尔不群。
他并未带随从,独自一人摇着扇子,看似闲庭信步,欣赏着宫苑秋色,但那双含笑的桃花眼,却总是不经意地掠过廊下那道藕荷色的身影。
“崔尚宫真是勤勉,这等琐事也亲力亲为。”
顾玄朗踱步上前,语气轻松,带着他惯有的、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
崔莹莹闻声,转过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神色淡漠疏离:“参见王爷。分内之事,不敢称勤勉。”
说完,便又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清单,显然不欲多谈。
顾玄朗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恼,反而凑近了些,看着她手中那卷密密麻麻的字迹,啧啧道:“这么多物件,也难为崔尚宫记得清楚。本王瞧着都眼晕。”
“熟能生巧而已。”
崔莹莹头也不抬,语气公事公办,
“王爷若无他事,下官还需去查验器皿数目,告退。”
见她又要走,顾玄朗连忙用扇子虚虚一拦:“诶,不急不急。本王正好无事,陪崔尚宫一同看看,也长长见识。”
他打定了主意要缠着她,这些日子他送点心、借书、制造“偶遇”,各种法子用尽,这块木头却始终不开窍,满心满眼只有她的“分内之事”和皇后娘娘的指令,让他这位纵横情场的王爷首次尝到了挫败的滋味,却也愈发激起了他的好胜心与……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真正的在意。
崔莹莹蹙了蹙眉,正想婉拒,忽听广场东南角传来一阵骚动和惊呼!
“走水了!走水了!”
只见那边堆积如山的彩绸、灯笼和木质框架不知何故,竟猛地窜起了火苗!
秋日天干物燥,那些东西又极易燃烧,火势几乎是在瞬间就蔓延开来,浓烟滚滚,赤红的火焰如同毒蛇般迅速吞噬着周围的一切!
“啊!”
“快跑啊!”
“救命!”
原本井然有序的广场顿时炸开了锅!
太监宫女们惊慌失措,哭喊着四处奔逃,互相推搡踩踏,场面瞬间失控!
燃烧的灯笼从架子上坠落,带着火星砸向人群;被点燃的彩绸如同火蛇般在空中飘舞,引燃更多物品;
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咳嗽声、哭喊声、物品倒塌碎裂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副宛如地狱般的景象。
崔莹莹脸色骤变,但她强自镇定,立刻高声指挥:“不要慌!就近取水!快去找侍卫!远离火源!”
她的声音在混乱中显得格外清晰有力,试图稳住局面。
然而,失控的人群如同无头苍蝇,根本听不进指挥。
就在这时,一根被烧得通红的、支撑灯楼的粗大木梁,因底部被焚毁,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带着熊熊烈焰和万钧之势,朝着崔莹莹所站的廊下方向轰然砸落!
速度太快!距离太近!
周围是四散奔逃的人群,根本无处可避!
崔莹莹只觉得一股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瞳孔中倒映着那越来越近的、如同火龙般的巨木,死亡的阴影瞬间将她笼罩。
她甚至来不及惊呼,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地僵立在原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宝蓝色的身影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如同离弦之箭般从斜刺里猛冲过来!
是顾玄朗!
他完全不顾那砸落的巨木和四处飞溅的火星,眼中只有那个即将被吞噬的、藕荷色的身影。
他猛地扑上前,用尽全身力气,将崔莹莹狠狠地、紧紧地箍进自己怀里,随即一个迅疾的旋身,用自己的脊背,迎向了那致命的危险!
“咔嚓!” “噗!”
沉重的闷响和某种利物划破皮肉的细微声音同时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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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根燃烧的巨木并未直接砸中他们,而是擦着顾玄朗的后背和手臂轰然落地,溅起无数火星和木屑。
但一根因巨木倒塌而崩飞出来的、尖锐断裂的木刺,狠狠地划过了顾玄朗挡在外侧的左臂!
“呃……”
顾玄朗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抱着崔莹莹的力道却丝毫未松,甚至更紧了些,仿佛要将她揉碎在自己怀中。
崔莹莹被他死死护在怀里,脸紧紧贴着他温热的胸膛,能清晰地听到他胸腔里传来的、如同擂鼓般剧烈而急促的心跳声,以及他因为疼痛而瞬间绷紧肌肉的颤抖。
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混合着他身上清雅的檀香和烟火气,猛地窜入她的鼻腔。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周围所有的喧嚣——哭喊声、燃烧的噼啪声、奔走呼号声——都瞬间远去,变得模糊不清。
崔莹莹的世界里,只剩下这个坚实而温暖的怀抱,他身体的颤抖,以及那不断弥漫开的、令人心惊的血腥气。
她被他紧紧抱着,几乎窒息,却奇异地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
那颗平日里只装着宫规、账目、皇后指令和如何将事情做得更快更好的心,仿佛被一柄重锤狠狠击中,骤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种从未有过的、尖锐而陌生的情绪,如同破冰的春水,汹涌地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和冷静。
是恐惧,后知后觉的、为他而生的恐惧。
是心疼,看到他流血受伤时,那如同针扎般密密麻麻袭来的心疼。
是担忧,害怕他伤势过重、害怕他会因此……的极致担忧。
她猛地从他怀里抬起头,甚至忘了尊卑礼仪,双手慌乱地抓住他受伤的左臂。
那宝蓝色的锦袍袖子已经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翻卷的布料下,皮肉外翻,鲜血正汩汩地向外涌出,瞬间染红了他的衣袖和她白皙的手指,触目惊心!
“王……王爷!”
她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和哭腔,方才指挥若定的冷静荡然无存,只剩下全然的慌乱无措,
“你……你的手臂!你没事吧?流了这么多血……”
她手忙脚乱地想用手帕去按住那伤口,可鲜血很快浸透了素色的手帕,让她更加惊慌,眼圈瞬间就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强忍着才没有掉下来。
顾玄朗低头看着她。
看着她失去血色的脸颊,看着她泛红的眼圈,看着她那双总是清冷理智的眼眸中此刻盛满的、纯粹为他而生的惊慌与心疼,看着她那双沾满他鲜血、微微颤抖的手……
手臂上传来的剧痛,在这一刻仿佛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如同暖流般瞬间席卷四肢百骸的满足和喜悦。
他等了这么久,盼了这么久,用了那么多心思,这块只认死理、满心事业的木头,终于……终于看到了他,为他而慌了神。
值了。
这伤挨得太值了。
他苍白的脸上,甚至努力挤出了一丝惯有的、带着点痞气的笑容,虽然因为疼痛而显得有些扭曲,声音也有些虚弱,却依旧试图安抚她:
“没……没事儿,一点小伤……瞧把你吓的……本王皮糙肉厚……死不了……”
这时,闻讯赶来的侍卫们终于控制了局面,开始救火和疏散人群。
太医也提着药箱急匆匆跑了过来。
“快!快给王爷看看!”
崔莹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让开位置,声音依旧带着哽咽,目光却紧紧黏在顾玄朗流血的手臂上,一刻也不曾离开。
顾玄朗任由太医处理伤口,目光却始终温柔地落在崔莹莹身上,看着她为自己担忧、为自己忙碌的样子,只觉得心中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感填满。
原来,撬开一块木头的心,需要付出血的代价。
但这代价,他付得甘之如饴。
畅音阁前的混乱渐渐平息,火势被控制,受伤的宫人被抬下去救治。
而在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中,五王爷为救崔尚宫负伤的消息,也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了宫廷每个角落。
无人注意的角落,苏雪见扶着惊魂未定的端太妃,远远看着被众人围住的顾玄朗和崔莹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而更远处,奉命前来查看火场情况的寒浔,则微微蹙起了眉头,似乎在思索这场“意外”背后,是否隐藏着别的什么。
唯有处于风暴中心的崔莹莹,此刻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顾玄朗不断渗血的伤口,和那颗因为他而第一次剧烈跳动、并感到尖锐疼痛的心。
她坚守多年的、只忠于事业与皇后的心防,于这血与火的混乱中,悄然崩塌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