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流转，秋意愈浓。
几场淅淅沥沥的秋雨过后，宫苑中的暑气被涤荡一空，空气里弥漫着草木洗净后的清冽与泥土的芬芳。
天空显得格外高远湛蓝，如同上好的绸缎，偶尔有几缕薄云飘过，也被晚风揉碎，消散无形。
夜幕降临后，月华便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澄澈如水，将朱红宫墙、琉璃碧瓦、以及凋零了大半的枯荷残菊都镀上了一层清冷而温柔的银辉。
宫中关于五王爷与崔尚宫的流言，自那日御花园“笨拙回应”事件后，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
只是这流言的风向，悄然发生了变化。
从前多是调侃王爷“热脸贴冷屁股”，如今却多了几分“守得云开见月明”的猜测与艳羡。
连凤仪宫中的江浸月，从崔莹莹近日处理公务时偶尔的走神和眉眼间难以掩饰的一丝轻快中，也窥见了几分端倪，但她并未点破，只是在她呈上文书时，淡淡提点了一句：“尚宫局事务繁杂，你需把握分寸，莫要因私废公。”
崔莹莹当时心中一凛，连忙恭声应下，脸颊却不由自主地微微发热。
这日，崔莹莹在尚宫局处理完最后一批关于中秋宴赏后续的账目核销，窗外已是月上中天。
她揉了揉略显酸涩的眉心，婉拒了掌事宫女要送她回住处的好意，独自一人提着一盏小小的羊角宫灯，踏上了回往尚宫院舍的宫道。
秋夜的宫道格外寂静，白日里的喧嚣与人迹早已散去，只余下巡逻侍卫规律而遥远的脚步声，以及风吹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的、细微的呜咽声。
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陪伴着她孤单前行。
她习惯性地思索着明日的工作安排，脑海中却不期然地浮现出顾玄朗那张时而玩世不恭、时而认真专注、尤其是那日傻笑得像个孩子似的脸，还有他手臂上那道浅粉色的疤痕……
心湖便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圈圈难以平息的涟漪。
正当她神思不属之际，在经过一处连接着太液池的僻静回廊转角时，一道熟悉的身影，蓦然从廊柱的阴影中步出，拦在了她的面前。
是顾玄朗。
他显然在此等候多时。
未着亲王常服，只穿了一身墨青色暗云纹锦袍，玉冠束发，身姿挺拔地立在溶溶月色之下。
他脸上没有了平日那惯有的、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与紧张。
月光照亮了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仿佛跳动着两簇灼热的火焰，直直地凝视着她，让她无所遁形。
崔莹莹脚步一顿，心头猛地一跳，提着宫灯的手下意识地收紧。
羊角灯昏黄的光晕在她脸上晃动，映出她一瞬间的慌乱与无措。
“王……王爷？”
她稳住心神，依礼微微屈膝，
“夜深露重，您怎么会在此处？”
顾玄朗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上前一步，逼近了她。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清雅的松木气息，混合着秋夜的微凉。
“我在等你。”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具有压迫感。
崔莹莹的心跳得更快了，几乎要撞出胸腔。
她下意识地想要后退，脚跟却抵住了冰冷的廊柱，无处可退。
顾玄朗的目光紧紧锁住她，不容她有丝毫闪避。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说道：“崔莹莹，本王心悦你。”
没有铺垫，没有迂回，直截了当，如同他射出的箭，精准地命中了目标。
崔莹莹猛地睁大了眼睛，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愣愣地看着他。
月光下，顾玄朗的轮廓显得格外清晰俊朗，他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炽热：“不是觉得你有趣，不是一时兴起，”
他重复着，语气愈发郑重，
“是想娶你为妃，一生一世那种。”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仿佛要将她的灵魂也看穿，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已久、也是此刻最重要的问题：“你，愿不愿意？”
“轰——”的一声，崔莹莹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耳边嗡嗡作响。
愿意？不愿意？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位身份尊贵、风流不羁的王爷，会如此郑重其事地向她——一个女官，说出“娶你为妃”、“一生一世”这样的话。
震惊、慌乱、无措、还有一丝隐秘的、连她自己都不敢深想的喜悦……种种情绪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脸颊在月光下迅速染上绯红，一直蔓延到耳根颈后。
周围万籁俱寂，只有秋风拂过枯萎荷叶的沙沙声，以及两人之间清晰可闻的、有些紊乱的呼吸声。
远处，负责巡查宫禁的侍卫队伍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并未打扰这片角落的静谧。
带队的小队长似乎瞥见了回廊下的身影，认出是五王爷，默契地没有上前打扰，只是挥挥手，示意队伍绕行。
更远处，太液池对岸的水榭中，似乎有灯火一闪而过。
那是苏雪见陪着端太妃在月下散步。
苏雪见远远望见回廊下对峙的两人身影，虽然看不清神色，但那姿态却让她心中了然。
她轻轻扶住太妃的手臂，柔声道：“太妃，那边风大，我们往这边走吧。”
端太妃顺着她的力道转身，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轻轻叹了口气，也不知是感慨还是欣慰。
而这一切，处于风暴中心的崔莹莹都无从察觉。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顾玄朗那双灼热的、等待答案的眼睛，和他那句石破天惊的告白。
时间，在沉默中仿佛被无限拉长。
顾玄朗看着她低垂着头，露出的那截泛着粉色的、纤细脆弱的脖颈，看着她紧抿的唇瓣和微微颤抖的睫毛，心中的紧张几乎达到了顶点。
他怕听到拒绝，怕她依旧用那套宫规礼法来搪塞他，怕他所有的努力和等待，最终还是一场空。
夜风更凉，吹得崔莹莹手中的羊角灯灯火摇曳不定，一如她此刻纷乱的心绪。
她能感受到他目光的重量，能感受到他话里的真心，那灼热的情感几乎要将她融化。
她该如何回应？
直接拒绝吗？
可心底那份悄然滋生的情愫，那份因他舍身相救而彻底动摇的心防，又该如何安置？
直接答应吗？
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身份鸿沟，她一直坚守的事业与理想，又该置于何地？
千头万绪，纠结缠绕。
她只是沉默着，低着头，仿佛要将脚下的青石板看出花来。
顾玄朗的心，随着她沉默的时间越久，一点点往下沉。
那满腔的炽热，仿佛被这秋夜的凉意渐渐浸透。
他几乎要以为，自己又一次失败了。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扯出一个自嘲的笑容来掩饰这难堪的寂静时——
崔莹莹终于，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月光毫无保留地照在她脸上，那张平日里总是冷静自持的面容，此刻染满了红霞，眼神却不再闪躲。
她望着他，清澈的眸子里倒映着月华和他的身影，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孤注一掷的勇气。
她看着他，嘴唇微动，似乎想要说什么。
顾玄朗屏住了呼吸，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然而，她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那样深深地看着他，眼神复杂难辨，有挣扎，有悸动，有迷茫，也有一丝……他看不懂的决绝。
然后，在他期待而紧张的目光中，她猛地低下头，绕开他，几乎是跑着，消失在了回廊尽头的黑暗里。
那盏小小的羊角灯，在她仓皇的脚步中，晃动着微弱的光，很快便被夜色吞没。
只留下顾玄朗一个人，僵立在原地，任由冰凉的月光洒满全身。
她……还是没有给他答案。
是默认的拒绝？
还是需要时间考虑？
顾玄朗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秋风吹起他墨青色的袍角，带着刺骨的凉意。
他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又慢慢握紧。
这一次，他不会再给她逃避的机会。
无论如何，他都要等一个明确的答案。
月色依旧澄澈，却仿佛带上了一丝清冷的寒意。
宫道寂寂，唯有风过枯枝的呜咽，如同他此刻心底无声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