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阙庭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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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1章 坐山观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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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的御花园,虽失了春夏的秾丽,却别有一番疏朗开阔的韵味。

菊花开得正盛,金钩银盏,各具风姿,簇拥在亭台水榭之间。

几株高大的枫树、银杏,叶片已被秋霜染上了深深浅浅的黄与红,在澄澈碧空的映衬下,绚烂如霞。

微风拂过,带来丹桂残留的甜香,也卷起几片斑斓的落叶,悄无声息地落在蜿蜒的石子路上。

这般晴好天气,各宫妃嫔们也纷纷走出宫室,到园中散步赏景,或是三两聚在亭中说话。

只是这看似闲适的氛围下,暗流始终涌动。

惠妃林婉扶着贴身宫女翡翠的手,正漫步在通往澄瑞亭的石径上。

她今日打扮得格外精心,一身海棠红蹙金海棠花鸾尾长裙,外罩月白云纹绫衫,梳着繁复的惊鸿归云髻,插着一支赤金点翠垂珠步摇,并几朵新巧的堆纱宫花,行走间环佩叮当,香风细细。

她目光不时扫过园中路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前两日去凤仪宫请安时,皇后娘娘曾“无意”间提起,今日午后陛下或许会来御花园散心,澄瑞亭一带景致最佳。

这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林婉心中漾开了涟漪。

她自恃家世容貌,恩宠却始终被皇后牢牢压着一头,若能得此“偶遇”良机,在陛下面前展露风情,或许能……

想到此处,林婉不禁挺直了腰背,下颌微抬,更添了几分矜贵与势在必得。

她身后跟着的仪仗虽不算浩大,却也足够彰显她妃位的尊荣。

与此同时,在御花园另一侧较为开阔的草场上,却是另一番景象。

英妃赵燕儿一身火红色窄袖骑射服,青丝高高束成马尾,未戴过多钗环,只以一条金线编织的发带固定,显得英姿飒爽。

她手握一把精致的角弓,正对着远处的箭靶凝神瞄准。

只听“嗖”的一声,羽箭离弦,稳稳钉入红心。

“好!”

身旁侍立的几个小太监和宫女连忙喝彩。

赵燕儿嘴角扬起一抹畅快的笑意,将弓抛给侍从,拍了拍手:“活动开了!牵我的‘逐墨’来,今日天气好,正好跑两圈松松筋骨!”

她性子爽利,最不耐宫中那些弯弯绕绕,唯有纵马驰骋、引弓射箭时,方能感到些许自在。

前几日皇后娘娘体恤,说她久在宫中恐憋闷,特准她可在特定时辰于此练习骑射,还提醒说这几日秋高气爽,最是适宜。

赵燕儿虽觉得皇后心思深沉,但对此等“恩典”倒也乐得接受。

那匹名为“逐墨”的骏马通体乌黑,神骏非凡,是赵燕儿父亲赵猛特意从边关送来的。

赵燕儿利落地翻身上马,一夹马腹,“逐墨”便小跑起来,沿着划定的区域轻盈奔驰,马蹄踏在柔软的草皮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澄瑞亭附近,林婉已等候了片刻,却迟迟不见圣驾,心中不免有些焦躁。

她不愿干站着,便假意欣赏旁边的菊圃,目光却频频飘向路口。

恰在此时,赵燕儿策马的身影出现在了不远处的岔路上。

她正享受着风拂过面颊的快意,并未留意到亭边那群衣着华丽的女眷。

隐在假山石后的一名小太监,瞧见这一幕,眼中精光一闪,手指微弹,一粒不起眼的小石子悄无声息地飞出,精准地打在了“逐墨”后腿的某个穴位上。

“逐墨”正跑得惬意,突然吃痛,发出一声嘶鸣,前蹄猛地扬起,不受控制地朝着澄瑞亭的方向冲了过去!

“啊!”

“小心!”

“保护惠妃娘娘!”

林婉身边的宫女太监顿时乱作一团,惊呼声四起。

林婉正心神不属,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花容失色,眼睁睁看着那高大的骏马直冲过来,带着一股腥风。

赵燕儿也是大吃一惊,急忙勒紧缰绳,试图控制住受惊的马匹。

“逐墨!停下!”

她厉声呵斥,用力拉扯。

幸而她骑术精湛,“逐墨”在距离林婉仪仗仅几步之遥的地方,被强行勒住,焦躁地原地踏着步子,喷着粗重的鼻息。

然而,尽管没有直接撞上,但这突如其来的冲击已足以造成混乱。

林婉被吓得连连后退,脚下一个趔趄,若非翡翠死死扶住,几乎摔倒在地。

她发髻上的步摇剧烈晃动,珠串甩打在脸颊上,带来细微的刺痛,一朵精致的堆纱宫花更是掉落在地,被慌乱躲避的宫女一脚踩扁。

仪仗队伍东倒西歪,拂尘、宫扇掉了一地,可谓狼狈不堪。

“赵燕儿!”

林婉稳住身形,惊魂未定,怒火瞬间冲上了头顶。

她指着端坐马上的赵燕儿,声音因愤怒和惊吓而尖利,

“你放肆!竟敢纵马行凶,冲撞本宫仪驾!你可知罪?!”

赵燕儿控制住马匹,跳下马来,看着林婉钗横鬓乱、气急败坏的模样,眉头紧皱。

她自知理亏,但见林婉如此咄咄逼人,心中也不悦,硬邦邦地回了一句:“我的马突然受惊,并非有意冲撞惠妃。倒是惠妃,为何不在宫室歇着,偏要带着这许多人挡在骑马的道旁?”

“你!”

林婉气得浑身发抖,

“御花园乃六宫妃嫔游赏之地,何时成了你跑马的校场?皇后娘娘许你骑射,是让你在此撒野惊扰他人的吗?果然是边关来的,不懂规矩!”

这话戳中了赵燕儿的痛处,她脸色一沉:“惠妃慎言!家父镇守边关,保家卫国,岂容你轻侮?”

两人一个怒火攻心,一个桀骜不驯,就在御花园里争执起来,引得远处赏景的妃嫔、宫人纷纷侧目。

德妃周静仪正与两个低位嫔妃在不远处的水榭品茶,闻声望去,只见那厢乱成一团,她摇了摇头,轻声道:“成何体统。”

却并无上前劝解之意,只默默品着茶,冷眼旁观。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林婉已准备让太监去请陛下圣裁之时,一个平和却带着威严的声音传了过来:“何事在此喧哗?”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皇后江浸月身着淡青色宫装,披着莲青锦缎斗篷,在夏知微、蕊珠及一众宫人的簇拥下,缓步而来。

她神色平静,目光扫过混乱的现场,以及对峙的两人,不见半分波澜。

林婉如同见了救星,立刻上前两步,眼圈一红,委委屈屈地行礼:“皇后娘娘!您可要为臣妾做主啊!英妃她纵马惊驾,险些伤了臣妾,还出言不逊……”

她添油加醋地将事情说了一遍,着重描述自己的惊吓与赵燕儿的“无礼”。

赵燕儿也单膝跪地行礼,梗着脖子道:“皇后娘娘明鉴,末将的马匹突然受惊,实非所愿。冲撞了惠妃娘娘仪驾,臣妾愿领责罚,但惠妃娘娘辱及臣妾家门,臣妾不敢领受!”

江浸月静静听完,目光先看向赵燕儿,语气严肃:“英妃,御花园内纵马,本就需万分谨慎。马匹受惊虽非你本意,但冲撞妃嫔,惊吓惠妃,确是你的过失。念在你并非故意,且未造成重伤,罚你闭门思过三日,抄写《宫规》十遍,以示惩戒。你可服气?”

赵燕儿抬头,见皇后并未偏听林婉一面之词,处罚也算公正,心中那点不服便散了,行礼道:“臣妾领罚,谢皇后娘娘。”

处理完赵燕儿,江浸月又转向林婉,语气缓和了许多,带着一丝关切:“惠妃受惊了。可曾伤到哪里?”

她示意蕊珠上前扶住林婉,

“英妃性子急,骑射又是陛下特许,今日之事,想必是个意外。本宫已罚她思过抄书,妹妹且消消气,莫要气坏了身子。”

说着,又对夏知微道:“去将前儿内务府新进的那对赤金嵌宝菱花镯取来,给惠妃压惊。”

林婉得了赏赐,又见皇后温言安抚,面子算是找了回来,但看着赵燕儿那虽领罚却依旧挺直的背影,以及周围妃嫔们若有若无的目光,心中的憋闷和怒火却难以平息。

这赵燕儿,仗着家世和几分骑射功夫,屡屡张扬,今日更是让她在众人面前出了这么大一个丑!

这口气,她如何能咽下?

所有怨愤,自然都记在了赵燕儿及其所代表的将门势力头上。

“臣妾谢娘娘恩典。”

林婉低头谢恩,掩去眼中的恨意。

江浸月微微颔首,目光掠过周围噤若寒蝉的妃嫔宫人,淡然道:“都散了吧。御花园是清净之地,莫要再扰了这份安宁。”

众人齐声应喏,各自散去,只是经过这一场风波,文官清流出身的妃嫔与武将世家出身的妃嫔之间,那无形的隔阂与敌意,似乎又深了一层。

远处,皇帝顾玄夜的心腹太监高顺,将方才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悄无声息地退后,转身向着乾元殿的方向快步走去。

这后宫里的风吹草动,尤其是涉及那位皇后娘娘的,陛下总是要知道的。

而皇后娘娘这番处置,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安抚了双方,实则……高顺垂下眼皮,脚步更快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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