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冬将尽,空气中已能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早春的湿润气息。
御花园的积雪消融殆尽,露出底下枯黄的草皮,但在背阴的墙角屋后,仍顽固地残留着些许冰凌。
光秃秃的枝桠在依旧料峭的寒风中摇曳,等待着新生。
皇宫内,那股因严寒而凝固的氛围,似乎也随着气温的回升,开始流动起来,只是这流动之下,暗礁丛生。
华春宫侧殿的暖阁内,近日来总是丝竹管弦之声不绝,墨香袅袅。
上好的银霜炭将室内烘得暖意融融,与外间的春寒料峭恍若两个世界。
惠妃林婉身着杏子黄绫袄,外罩一件狐肷褶子,发髻上簪着赤金点翠蝴蝶簪,正与几位妃嫔围坐在一张花梨木大画案旁。
案上铺着雪浪宣,摆着徽州松烟墨、端溪老坑砚,以及各色细腻的颜料和大小不一的湖笔。
除了林婉,常在座的还有陈宝林——翰林院陈编修之女,以一手精妙的工笔花鸟闻名;
李选侍——光禄寺李少卿之妹,其簪花小楷娟秀灵动,颇受好评;
另有张才人、王美人两位同样以“才情”自诩的低位嫔妃。
她们这个小小的圈子,定期聚会,或品评诗词,或合作画作,或只是弹琴对弈,自诩风雅,隐隐以林婉为首。
林婉不仅借此巩固了自己“才貌双全”的形象,更通过这些看似清雅的聚会,笼络人心,传递消息,无形中在后宫掌握了一部分文化话语权和舆论导向。
此刻,陈宝林刚完成一幅《腊梅喜鹊图》。
只见画面上,几枝遒劲的梅枝横斜,点缀着疏密有致的黄色腊梅,一只羽毛丰润的喜鹊立于枝头,回首顾盼,眼神灵动,仿佛下一刻就要振翅飞走。
笔法细腻,设色清雅,尤其喜鹊的神态,捕捉得极为精准。
林婉拿起画作,仔细端详,唇角含笑,声音娇柔却不失矜持:“陈妹妹这笔下的喜鹊,真是栩栩如生,灵动非凡。更难得的是这梅花的风骨,清冷中透着勃勃生机,意境深远。”
她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
“要我说,这后宫之中,论画工之精妙,意境之超脱,当属陈妹妹为最了。”
陈宝林连忙放下画笔,谦逊地福了福身:“惠妃姐姐谬赞了,妹妹不过是信手涂鸦,偶得一二趣味,怎比得上姐姐书画双绝,那才是真正的闺阁楷模。”
话虽如此,她眼角眉梢却难掩被认可的喜悦。
李选侍也笑着附和,语气带着几分讨好:“正是呢,惠妃姐姐的书法,笔走龙蛇,自成一家风骨,那可是连陛下都亲口称赞过的。咱们姐妹在此,不过是附庸风雅,全仗姐姐不吝指点,方能有所进益。”
张才人和王美人也纷纷点头称是,暖阁内一派和乐融融,笑语晏晏,仿佛隔绝了外间的所有纷扰与寒意。
林婉享受着这种众星捧月、掌控话语权的感觉,心中那份因苏雪见几次三番“不识抬举”以及皇后隐隐压制而起的郁气,也稍稍纾解了几分。
在她看来,只要这文化上的高地还在她手中,她林婉在后宫的地位和影响力,就无人能够真正撼动。
父亲在前朝的权势,加上自己在后宫经营的人脉与清誉,便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
然而,她们不知道的是,凤仪宫内,一场针对这看似牢固的“才女”联盟的釜底抽薪之策,已悄然拉开序幕。
几日后的一个清晨,天色依旧灰蒙蒙的。
凤仪宫的地龙烧得温暖如春,江浸月端坐于书案后,正在批阅六宫事务的册子。
她今日穿着一身靛蓝色缎绣折枝梅花常服,发髻简约,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并几朵细小的珍珠珠花,神色是一贯的沉静。
侍立一旁的夏知微轻声禀报着近日各宫用度及琐事。
当提到华春宫又支取了一批上等宣纸和颜料时,江浸月执笔的手并未停顿,只是眼睫微抬,似不经意地问道:“本宫记得,前些日子查看宫人名册,苏嫔的字,似乎是极好的?还有沈婕妤,听闻对古籍鉴赏颇有心得?”
夏知微微微躬身,声音平稳清晰地回答:“回娘娘,苏嫔娘娘入宫前便有才名,其簪花小楷清丽秀逸,风骨内蕴,确是一绝。沈婕妤出身书香门第,博览群书,尤精版本目录之学,于书画鉴赏上眼光独到。”
江浸月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册子上,沉吟片刻,仿佛只是随口一提般说道:“宫中许久未曾举办像样的文会了,未免有些沉寂。传本宫旨意,着钦天监择个晴好日子,就在御花园临湖水榭,举办一场小型的书画鉴赏雅集。一应筹备主持事宜,交由苏嫔与沈婕妤共同负责。”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内务府那边,雅集所需器物、纸墨、茶点,尽数拨给,务必周全,不得怠慢。再去藏书楼,将去岁江南织造新进献的那批前朝字画孤本取出来,供雅集时赏鉴。”
这道旨意通过夏知微的口传出凤仪宫,如同在看似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漾开的涟漪迅速传遍了六宫。
由苏嫔和沈芳华主持?
苏雪见父亲不过是鸿胪寺少卿,虽算清流,却无实权;
沈芳华虽出身翰林之家,但向来深居简出,低调得几乎让人忘记她的存在。
皇后娘娘此举,用意何在?
缀霞阁内,苏雪见接到旨意时,正在临摹一幅前朝名帖。
她握着笔的手指微微一颤,墨点滴落在宣纸上,氤开一小团墨迹。
她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与突如其来的惶恐。
主持宫中文会?
这是她从未想过的事情。
她下意识地看向凤仪宫的方向,心潮澎湃。
是皇后娘娘……她是在给自己机会?
一种混合着感激、紧张与跃跃欲试的情绪攫住了她。
而沈芳华所在的怡和轩,接到旨意后倒是平静许多。
沈芳华只是淡淡谢了恩,便吩咐宫女去藏书楼查阅相关典籍,开始默默准备,眉宇间是一贯的书卷清气,看不出太多波澜。
反应最大的,自然是华春宫。
林婉听到心腹宫女的禀报,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嗤笑出声,手中的和田玉如意差点滑落:
“苏雪见?沈芳华?她们也配主持雅集?一个只会写几个秀气字,一个整天埋首故纸堆,皇后这是无人可用了吗?还是故意要落本宫的脸面?”
她并未太过放在心上,只觉得这是皇后为了打压她日渐高涨的风头,随便找两个上不得台面的人来充门面、恶心她罢了。
在她看来,苏雪见和沈芳华,无论家世、恩宠还是往日积累的“才名”,都无法与她相提并论。
这场雅集,注定会是一场笑话。
“且让她们折腾去,”
林婉抚了抚鬓角,语气轻蔑,
“本宫倒要看看,她们能弄出什么花样来。到时候场面冷清,或是出了什么纰漏,丢的可是皇后自己的人。”
然而,林婉低估了江浸月的决心,也低估了苏雪见与沈芳华被压抑已久的才华与潜力,更低估了皇后亲自定调、内务府全力配合所能带来的能量。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苏雪见和沈芳华几乎住在了御花园的临湖水榭。
苏雪见负责整体的布置安排、宾客座次、流程把控,她心思细腻,考虑周全,连每位妃嫔的喜好、忌讳都悄悄打听清楚,力求安排得当。
沈芳华则一头扎进了那些难得一见的字画孤本中,仔细研读考证,准备鉴赏时的讲解。
内务府得了皇后严令,不敢怠慢,一应器物皆挑最好的送来。
水榭内重新布置了纱幔、屏风,摆放了应季的鲜花盆景,焚起了清雅的鹅梨帐中香。
一切都井然有序地准备着,只待雅集之日的到来。
后宫众人都在暗中观望,等待着这场由皇后一手推动、两位“新贵”主持的雅集,将会如何上演。
初春的皇宫,暗流在文墨雅韵的遮掩下,愈发汹涌。